第142章 御医南下(2/2)
七月的太阳毒得像火,驿道上的尘土被马蹄踏起来,扬得半天高。
张诚今年五十一了,在宫里养尊处优几十年,哪里吃过这种苦。
但他一路上没有叫过一声累。
每次换马的时候,他第一个翻上马背。
每次在驿站歇脚的时候,他第一句话永远是“还有多远”。
途中在山东境内的一个驿站,马跑死了一匹。
张诚蹲在路边看着那匹口吐白沫的驿马,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对驿丞:“换马!要最好的!”
驿丞为难地:“大人,驿站的马都派出去了,只剩两匹老马——”
“那就两匹老马一起上!套双马!”
驿丞张了张嘴,想什么,但看着张诚眼里的血丝和满脸的尘土,到底没敢出口,转身去套马了。
离开驿站的时候,年纪轻一些的御医实在忍不住,在马上问了一句:“张公公,海青天当真值得您这样日夜兼程吗?”
张诚在前面策马,没有回头。
过了好一会儿,他的声音才从马蹄声中传过来:“我在宫里头当差几十年,从嘉靖朝伺候到如今。见过皇帝派御医治过许多人,治过阁老,治过尚书,治过国戚,治过勋贵。但多次派御医去救一个七十四岁的老臣,这是头一回。”
他顿了顿,扬起马鞭在半空中虚抽了一记,又加了一句:“就冲这个‘头一回’,我张诚这把老骨头跑散了也值。你们不懂,我在宫里待了四十年,看人看了一辈子。海瑞这种人,死了就真的可能没了。大明朝能再出十个尚书,但未必能再出一个海瑞。”
两名御医对视一眼,没有再多问。
他们听懂了张诚的意思,更知道这句话从张诚嘴里出来,分量有多重。
一个在宫里当了四十年差的人,看惯了朝堂上的人来人往,如今更是坐到了司礼监掌印太监的位置上,能让他出“死了就没了”的人,屈指可数。
接下来的一段路,没有人再话。
只有马蹄声敲在驿道上的急促节拍,和远处隐约传来的雷声。
北边要下雨了。
一行人昼夜兼程跑了六天六夜,中间仅在驿站短暂休整。
到第七日天快黑的时候,他们终于进了南京城。
南京城的城门官看见四匹快马直冲城门而来,马上之人满面尘土,衣袍尽湿,正要上前拦阻,张诚从怀里掏出一面符验金牌,是司礼监出京公务的通行勘合。
城门官看清金牌上的印信,吓得连忙让开。
张诚一夹马肚,直接穿城而过,马蹄踏在青石板街面上溅起一滩积水,直奔海瑞寓所而去。
海瑞的寓所,他不用问路。
上次来南京传旨,他来过这里。
那是海瑞刚起复没几个月的事。
万历派他南下,办两件事:其一,将“便宜行事”四字令牌交到海瑞手中,让他在南京的肃贪不受掣肘;其二,带一句口谕——要海瑞活着回去。
那次他在这间寒酸的屋子里坐了一盏茶的工夫,喝了一杯苦得咽不下去的粗茶。
茶是海瑞亲手沏的,茶叶碎得像粉末,泡出来的汤色寡淡泛黄,入口涩得发麻。
回宫之后,他对万历:“我大明朝要是多一些海瑞这样的人就好了。”
话到一半,他面露苦笑,又补了半句,“但他那间屋子,干净得让人待不住啊。”
如今大半年过去了,这间屋子还是一点没变。
还是那堵灰扑扑的墙,还是那张吱呀作响的木床,还是那些缺腿的桌椅。
唯一变的,是床上那个人瘦得更厉害了。
张诚跨进房门的时候,海瑞正在病榻上批阅最后几份案卷。
他的右手抖得厉害,每写一个字都要停一下,但字迹依然工整。
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张诚,愣了一下,手里的笔滑在被子上。
“张公公?你怎么来了?”
张诚走到床前,从怀里取出圣旨,双手展开。
他的嘴唇干裂了两道口子,一路上没顾上喝几口水,但他的声音很稳,和每一次在乾清宫传旨时一样稳。
“圣谕:海瑞病重,朕心甚忧。着太医院御医二人、司礼监掌印太监张诚等人即赴南京,为海刚峰诊治。所需药材一切由内库支用,实报实销。钦此!”
海瑞挣扎着要起身谢恩,被张诚一把按住。
张诚从怀里取出那只锦盒,打开,放在海瑞床头。
“海大人,这是陛下从内库拨的老山参,整个皇宫总共就三支。陛下了,不惜一切代价,能让你多活一日就多活一日。”
海瑞看着那支老山参,又看着张诚满脸的尘土和干裂的嘴唇,瘦削的手忽然抖了起来。
不是之前那种病弱的抖,而是一种从骨头里涌上来的震颤。
他张了张嘴,半晌才出话来,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臣……臣何德何能……”
张诚握住他的手。
这只手握过嘉靖朝的刀,握过隆庆朝的笔,握过万历朝的印,此刻握着一个七十四岁老御史的手。
两只手都在抖。
“海大人,您活着,就是对陛下最大的回报。”
海瑞的眼泪终于涌了出来。
他这一辈子,骂过嘉靖,顶过隆庆,得罪过张居正,更在诏狱里坐了整整一年没有掉过一滴泪。
此刻却哭得像个孩子。
他不为自己哭,他是被一种很陌生很滚烫的东西烫到了心底。
那是他替大明朝撑了三十三年的脊梁,第一次被人轻轻地、却又牢牢地扶了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