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勋贵们的密会(2/2)
朱应桢接过话,“吴兑自己也是被陛下问责的人。大阅要是查出一堆窟窿,他第一个跑不了。他比咱们还怕出事,账册那边只要不太离谱,他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火器呢?”
一直没怎么话的抚宁侯朱岗问,“火炮缺了一千二百门,火药少了一万六千斤。这东西不比人,不能从外面借。天津卫的火炮火药自己有数,挪不了。”
“火炮好办。”
张元功摆了摆手,“库房里不是堆着一千多门锈炮吗?锈了也是炮,大阅那天拖出来摆在校场上,陛下还能一门一门地验炮膛?至于火药——能用的四千斤摆在明处,不能用的堆在后面,面上盖几层能用的。检阅的人走到火药库,看一眼就走了,不会一袋一袋拆开看。”
这帮人商量的法子,每一个都是他们在京营两百年经营出来的“经验”。
从正德朝到嘉靖朝,从隆庆朝到万历朝,每一次朝廷要查京营,他们都是这么应付过来的。
借兵填缺、做假账、以次充好……这些手段传了几代人,用了一辈子又一辈,从没出过大纰漏。
但这一次,坐在成国公府密室里的人里,有一个人一直没有话。
是英国公张元功。
在所有人都觉得有了办法、开始端起茶盏的时候,他却把茶盏放下了。
“诸位——”
他等众人安静下来,才开口,“借兵填缺、做账平账、废铁充数……这些法子,咱们用过多少次了?”
没人回答。
“每一次都用成了。但每一次,都是因为查的人不想真查。张居正当年不想真查,是因为他要拉拢咱们。先帝不想真查,是因为他顾不上。但这一次——你们觉得陛下也不想真查吗?”
朱应桢脸上的笑容淡了。
“陛下已经查出来了。五万三千六百人的空额,一千二百门废炮,一万六千斤火药没了……这些不是咱们自己报的,是他自己查出来的。他查京营的账,只用了三天。三天就把五年的烂账翻了个底朝天。你们觉得,咱们这点‘借兵填缺’的把戏,能瞒得住他?”
密室里的空气又凝滞了。
泰宁侯陈良辅叹了口气:“那怎么办?硬顶?硬顶更不行。陛下手里有戚继光训练的练将练出来的三万六千人。这不是咱们的人,是陛下自己的兵。真要撕破脸,京营里听谁的还不一定。这两年里,我们也不是没想过办法,但那三百个蓟镇来的练将,个个都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收买不了。”
“戚继光。”
徐文璧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变得复杂起来,“这人是个麻烦。他写的练兵法,练出来的兵,跟咱们京营的兵不一样。咱们的人是吃饷的,他的人是要打仗的。你们知不知道他在宣府派下去的那个陈文,在宣府二十天就练出了一哨铁兵?”
“听了。”
张元功点点头,“宣府那一哨是各营挑剩下的老兵油子,陈文用了二十天,练得连董一元都服气。大同那边更狠,李奇带着五十人出边墙,用三叠阵轮射,毙了三个蒙古游骑。麻贵当晚就请李奇喝酒——麻贵什么人?打了半辈子仗的老边将,能让他服气的,没几个。”
朱应桢问:“这事怎么会传到京城?”
“锦衣卫。”
徐文璧的语气冷淡了下来,“各镇的奏报是先到兵部,再到司礼监。但锦衣卫在各镇都有眼线。你们别以为在成国公府密室里的话,外面就一定不知道。”
这话一出,在场的人神色都变了。
朱应桢盯着徐文璧:“徐公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心为上。借兵填缺也好,做账平账也好……这些事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大张旗鼓了。各人办各人的,别互相通气,别留字据,别在同一个地方借太多兵。尤其别让锦衣卫闻到味。”
朱应桢点了点头,声音更低了些:“那就定下来。一个月时间,各房去办各房的事,具体怎么借兵、借多少、从哪儿借,不必互相通气。账册那边徐公来协调,火器库的事我来盯。出了这个门,今天的话烂在肚子里。”
他扫视了一圈。
“诸位,这可是掉脑袋的买卖,别不当回事。”
密室里安静了几息。
然后所有人低声应了:“明白!”
散会的时候已经是四更天。
三顶轿依旧从后门抬出去,各走各的路。
张元功的轿子出了成国公府后巷,拐上东安门大街的时候,轿帘掀开一角,他往后看了一眼。
后半夜的京城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远处鼓楼的更鼓声隐隐传来。
他放下轿帘,靠在轿上,闭上眼睛,自言自语般低声嘟囔了一句。
“当年张居正在时,咱们不敢动。现在以为陛下年轻好对付,谁知道……”
轿外只有风声。
张元功没有再下去。
而徐文璧的轿子跟在后面,听到张元功轿子里传来的这句话,没有接话,只是把眼睛闭上了。
轿子消失在了夜色里。
而此刻,成国公府的书房里,朱应桢一个人坐在灯下,把刚才用过的茶盏一个一个翻过来扣在茶盘里。
他的手很稳,脸上却没了方才密会时的笃定,反倒浮着一层不清是忧是惧的阴翳。
他想起徐文璧最后的那句话——“心锦衣卫。”
他忽然觉得,这座住了十几年的成国公府,今晚的墙头似乎有人盯着。
灯灭了,府外的打更声走过四更天。
这场密会,所有人以为神不知鬼不觉。
但就在成国公府后门的巷子尽头,一个卖烤红薯的摊子在夜风中收了摊。
摊主把炉子推走,拐过两条街,进了一扇不起眼的角门。
门里面是锦衣卫北镇抚司的一处暗点。
“都记下了。”
摊主把一张纸条交给等在里面的人,“成国公府,今夜进三顶轿子,出三顶轿子,英国公、定国公、抚宁侯、泰宁侯……等人都来了。”
接纸条的人点了点头,把纸条塞进竹筒,封上火漆。
“送乾清宫,陛下等着呢。”
第二天一早,京营各营区便开始了行动。
各处将官私下派人到京郊各卫所、天津三卫、通州守备营等处,以“临时协防”、“换防演练”、“大阅预备”等为名,借调兵员回京。
短短数日,从各处调入京营的兵员便开始了流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