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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天下学政(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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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但不能一窝蜂地查。”

嘉靖的声音里带上一丝老辣,“先让南直隶的案子结了,杀一儆百。然后让各省学政悄悄自查,有问题内部上报,不要公开。哪个省查出问题,就先处理哪个省。不要同时查,不要公开查,不要大张旗鼓地查。”

万历想了想,点了点头。

“张诚,拟旨!”

旨意当天就发下去了。

不是海瑞请求的“令各省学政自查”,也不是徐学谟建议的“不再扩大范围”,而是一条折中的路子——南直隶今科乡试舞弊案结案,各省学政内部复核本省近三科乡试试卷,发现问题上报礼部,不公开、不张扬,逐一处理。

这条旨意,既没有完全满足海瑞的要求,也没有完全堵死他的路。

是一种典型的“万历式折中”圣旨,自万历十年六月二十日之后,这样的圣旨,万历已经下过不止一回了。

旨意到南京的时候,已经是腊月二十多了。

海瑞在都察院签押房里接了旨,看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

“内部复核,不公开。”

他把旨意放在案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陛下这是想两头都顾。”

王??站在一旁,心翼翼地问了一句:“部堂大人,那咱们还查不查?”

“查!”

海瑞放下茶盏,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得很稳,“旨意了,内部复核。南京这边已经查完的,结案上报。没查完的继续查。科举的事,各省自查是各省的事,但南京的案子还没查完。”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周文炳还没查。”

周文炳,南京礼部仪制清吏司郎中,黄凤翔供出来的那个收了“封口费”的人。

黄凤翔周文炳知道舞弊的事,收了一千两银子,没有上报。

这条线,海瑞一直攥在手里,没来得及动。

“调南京礼部万历七年、万历十年两科的弥封记录,核对周文炳经手的所有乡试试卷。”

海瑞蘸饱了墨,在一张便笺上写下一行字:

“这两科应天乡试的主考官——万历七年是右春坊右中允兼翰林院编修高启愚,同翰林院修撰沈懋学;万历十年则是左春坊左谕德兼翰林院侍讲于慎行,同右春坊右中允兼翰林院编修李长春。调取相应弥封编号与考生名录,逐一比对,看看有没有对不上的。”

“这些官员如今虽已离任,但——”

“若当真对不上,该追究谁的责任,就追究谁。”

王??接过便笺,转身去了。

签押房里只剩海瑞一个人。

他坐在案后,翻开那本蓝布封面的册子。

册中密密麻麻,记满了他在南京查案期间发掘出的各色线索——有的已经查实,有的尚缺旁证,还有的涉及内廷,一时难以撼动。

每一条都用蝇头楷誊得工工整整,姓名、事件、时间、证据编号,分门别类,条理分明。

他将方才新得的线索逐一补了上去。

写罢,海瑞搁下笔,靠在椅背上,望着房梁上那盏晃晃悠悠的灯,不再动笔,也不再多看册子一眼。

周文炳的案子查得很顺利。

南京礼部的弥封记录保存得相当完整,每一科的考生编号、弥封编号、朱卷编号都有据可查。

王??带着都察院的差役在礼部档案库里翻了两天,把万历七年和万历十年两科乡试的弥封记录全部调了出来。

对照之下,问题很快就浮出了水面。

万历十年这一科,有十四个考生的弥封编号被人动过手脚——编号被涂改,涂改处加盖了周文炳的私章。

按照规矩,弥封编号一旦确定就不能再改,除非有礼部郎中的批文。

王??把这些证据摆在周文炳面前的时候,周文炳先是嘴硬,自己不知道,印章被人盗用了,这是黄凤翔栽赃陷害。

王??没有跟他废话,把那十四个考生的弥封原卷和涂改后的编号一一对照,又拿出周文炳批的涂改批文,上面有他的亲笔签名和私章。

周文炳看着这些东西,脸上的表情从嘴硬变成了灰白,从灰白变成了死灰。

他瘫在椅子上,沉默了半个时辰,终于开了口。

“万历十年这一科,不止我一个人。还有一个人,也收了钱。”

王??愣了一下。

“谁?”

周文炳张了张嘴,吐出一个名字。

王??听完,脸上的表情变了。

他没有再问下去,而是把口供收好,转身出了审讯室,快步往都察院签押房走去。

海瑞正在签押房里整理周文炳案的卷宗。

王??推门进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部堂大人,周文炳招了。”

“招了就好。”

“不光招了自己。”

王??把口供放在海瑞面前,手指点在三个字上,声音往下压了三分。

“他还供出了一个人。”

海瑞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王??。

“查!”

就在海瑞准备对周文炳供出的新目标展开调查时,南京官场上上下下几百号人,都在传同一件事——海瑞查完了科举,接下来要查谁?

有人他要查南京工部的城垣修缮款,有人他要查南京户部的漕运脚价银,有人他要查税关的重复征税。

每一种法都有人信,每一种法都有人怕。

而在这些纷纷扰扰的传言中,一封来自北京的信,正静静地躺在驿站的邮袋里,被一匹快马驮着,穿过淮河的薄冰,穿过徐州的风雪,往南京的方向疾驰而来。

那是申时行写给海瑞的第二封信。

和第一封信不同,这一封信没有劝他收敛锋芒,没有提大局为重,没有“过刚则折”。

申时行在信里只问了一个问题。

一个他想了很久才决定问出来的问题。

“公之道,如快刀斩乱麻。然刀太快,断的不仅是乱麻,亦有良丝。公想过没有?”

信还在路上。

海瑞还不知道这个问题。

但他很快就会知道了。

而海瑞的回答,将会让申时行在府中书房里坐整整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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