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万历十三年(1/2)
嘉靖的声音在脑海里回荡,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万历坐在御案前,手里还捏着李植那封弹劾奏疏的封套,指尖摩挲着白棉纸细腻的质感,沉默了很久。
殿外,雪越下越密。
张诚轻手轻脚地进来,往炭火盆里添了几块新炭,又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他听张宏过,知道陛下在想事情的时候,不喜欢有人在旁边走动。
十二月二十三,年。
这一天,紫禁城从一早就开始忙。
太监们踩着梯子挂灯笼,扫净了各处的积雪,又在乾清宫前的丹陛上铺了新的红毡。
御膳房里蒸汽腾腾,为晚上的除夕宴备着菜。
整个宫城像一台停了很久的钟,忽然被人上了发条,齿轮咬合着转动起来。
宫里的年味一天比一天浓,但万历的心思不在过年上。
他这几日一直在乾清宫里批阅奏疏,哪都没去,连王贵妃派人来请他去永宁宫看常洛新学的几句《千字文》,他也只是应了一声,没有挪步。
此刻他坐在御案前,手里捏着李植那封弹劾海瑞的奏疏封套,指尖摩挲着白棉纸细腻的质感,沉默了很久。
“祖父,你怎么看?”
“李植海瑞‘居家不谨,交接匪类,妄议朝政’。”
嘉靖的声音在脑海里回荡,“十二个字,字字诛心。”
“居家不谨——海瑞穷得连肉都舍不得吃,为母亲做寿才割了两斤肉,这事传到京城变成了‘海瑞买肉宴客’,被人当话柄笑了十几年;交接匪类——他一个赋闲在家的老头子,跟他往来的不过几个失意的读书人;妄议朝政——他要是真闭了嘴不议朝政,他还是海瑞吗?”
万历没有接话,只是把那份奏疏重新放回“留中”的那摞里。
这一次,他放在了最上面。
这时候,张诚轻手轻脚地从门外进来,往炭火盆里添了几块新炭,又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腊月三十,除夕。
天还没亮,午门上的钟鼓就敲响了。
今年是万历亲政后的第三年,按祖制,皇帝要在皇极殿接受百官的正旦朝贺。
万历起得比往常更早,寅时三刻便洗漱完毕,由着宫女替他更衣。
今日是除夕,要穿衮冕——玄衣黄裳,十二章纹,十二旒冕冠,素表朱里白罗大带,纁色红罗蔽膝,佩玉组绶,脚蹬赤舄。
这一套行头穿下来有二十斤重,每次穿都像扛着一副铠甲上朝。
但他今日没有不耐烦,他甚至自己动手整了整蔽膝的系带,让旁边伺候的张诚愣了一愣。
“皇爷今日兴致好。”
“过年嘛。”
万历淡淡了一句。
穿戴齐整,他走到铜镜前照了照。
镜子里的人穿着天子冠服,面容沉静,眉眼之间已经褪尽了少年的青涩。
两年半的时间,在他脸上刻下了一些看不见的东西。
颧骨的线条更硬了,嘴角的弧度更平了,注视人的时候,眼睛里多了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锐利。
“像模像样了。”
嘉靖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难得地带着几分赞许。
“祖父这身衣裳?”
“朕你这张脸。”
“皇爷,时辰到了。”
张诚在殿外躬身道。
“起驾!”
午门上的钟声敲了三通,万历乘舆从乾清宫出发,过建极殿,入皇极殿。
辰时正,皇极殿内灯火通明,一百零八盏宫灯把大殿照得如同白昼。
丹墀上铺着大红织金的地衣,十二扇朱红殿门全部洞开,寒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灯焰齐齐往一个方向歪了一下,又齐齐弹回来。
丹陛上的铜鹤炉里燃着龙涎香,青烟袅袅升起,混着殿外飘进来的雪花,在灯光下幻出一层薄薄的雾气。
文武百官已在丹墀下依班序立。
文官以东,张四维站在首位,身后依次是申时行、许国,六部尚书,都察院左都御史,以及一百多名在京五品以上文官。
武官以西,彰武伯杨炳站在首位,身后是英国公、定国公、成国公等一干勋贵,再往后是京营诸将。
太监们分立两侧。
张诚站在最前面,今日穿着崭新的绯色蟒袍,手持拂尘,面容沉静如水。
他身后三步,站着张鲸。
张鲸穿了一件玄色暗纹的蟒袍,腰束玉带,站姿笔挺,脸上的表情恭顺得无可挑剔,眼帘低垂,嘴角微微上翘,双手交叠在身前,每一根手指都摆得恰到好处。
殿外三声静鞭,随后鸿胪寺赞礼官高唱:“趋——进——”
百官整肃衣冠,趋步入殿,依班次站定。
“跪——”
文武百官齐齐跪倒,膝盖磕在地衣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在殿梁间嗡嗡回荡。
“陛下驾到——”
万历升座。
他坐下来的那一刻,目光扫过丹墀下黑压压的人群。
两百多张面孔,有的恭谨,有的畏惧,有的木然,有的低眉顺目看不清表情。
张四维跪在文官首位,穿着簇新的绯色蟒袍,腰束玉带,手持笏板。
首辅的威仪还在,但万历注意到,他的鬓边似乎又添了几根白发,眼眶有些发青,颧骨也比两个月前更突出了。
不过五十出头的人,看起来却像是已经过了花甲。
首辅的位置,从来就不是个养人的位置。
站在张四维身后的申时行,倒是一如既往地精神。
他的笏板举得比别人略低一些,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眼睛微微眯着,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许国站在申时行后面,笏板举得笔直,脸上的表情和他在内阁值房里一样——不苟言笑,目光炯炯。
当万历的目光扫过张鲸的时候,张鲸微微躬了躬身,动作幅度不大不,恰到好处。
但那一瞬间,张鲸也抬了一下眼皮。
两人目光在空中碰了一刹那,张鲸立刻低下头去,速度快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那一刹那,已经够万历看清楚那双眼睛里闪烁的光芒,那里面不是恭顺,不是敬畏,而是一种猎人打量猎物时的审视。
而且他的眼珠子在动,从左到右,从张四维扫到申时行,又从申时行扫到许国,像一条蛇在丈量猎物的距离。
万历收回目光,微微抬了抬下巴。
赞礼官会意,展开祝文,朗声宣读:“维万历十二年十二月癸卯朔越三十日壬申,皇帝御皇极殿,受文武百官、天下诸司朝贺……”
祝文很长,全是四六骈文,每一句都押着韵脚,念起来抑扬顿挫。
内容无非是赞颂皇帝仁德、四海升平、万民安乐之类的场面话。
万历听着,面无表情。
他心里在算另一笔账。
万历十二年的太仓岁入约四百余万两,全年税粮折银(金花银)三百五十六万两。
一条鞭法的变通试点在江南六个府铺开,头一年的成效比预想的要好。
松江一府的征银就比往年多了两成,百姓的负担反而轻了。
但河南和陕西的旱灾免了一百二十万石,辽东的军饷多支了六十万两,漕运的损耗吃了二十万。
加上之前亏空的,一进一出,国库依然是空的。
祝文念完了。
赞礼官高唱:“俯伏——”
“兴——”
“平身——”
百官起身,又整肃衣冠,由张四维领班,向皇帝进贺表。
贺表的内容和祝文差不多,只是换了一套更恭敬的措辞。
张四维跪在御案前,双手捧表,一字一句地念。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偶尔要停顿一下,像是在压住喉咙里的什么东西。
万历听着,忽然想起两年前的那个孟冬。【太庙祫祭为三年一祭,通常在孟冬(十月)举行】
太庙祫祭大典上,张居正刚被清算不久,朝堂上暗流涌动,每个人看他的眼神里都藏着试探。
他在太庙里站了整整两个时辰,下来的时候腿都是僵的。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乾清宫,看着那盏旧宫灯,对祖父:我要做的事,还有很多。
现在两年过去了。
内阁换了人,司礼监换了人,一条鞭法变通铺开了,京营的三百名练将从蓟镇回来了,吴惟忠带着蓟镇军官正在京营各营里教士兵装填火炮,海瑞的起复旨意已经拟好,放在御案上,只等正月开印就发出去。
但他心里那团火还在烧。
从张宏死的那天烧起来的火,烧了整整好几个月,烧到了现在万历十三年的门槛上。
贺表念完了。
张四维退回去,重新跪在班首。
赞礼官唱礼,百官三跪九叩,山呼万岁,再山呼,三呼万万岁。
喊声从殿内传到殿外,从皇极殿传到午门,从午门传到长安街。
整个紫禁城都在震。
一套礼仪走完,已经是一个多时辰之后了。
万历始终端坐在御座上,接受每一批官员的跪拜,同样的话,做同样的手势。
他的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既不显得冷淡,也不显得热络。
这是他亲政后学会的另一项本领——在必要的时候,把自己变成一座塑像。
皇帝不需要让所有人看到他的真实情绪。
相反,真实情绪藏得越深,那些想揣摩上意的人就越不安。
赞礼官唱最后一道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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