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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那棵歪脖子树(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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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叶在他肩头,像一片一片褪了色的岁月。

他忽然明白了。

冥冥中那个声音,把他塞进孙子身体里的那个力量,不是让他来教朱翊钧怎么做皇帝的。

是让他来还债的。

殿里,朱翊钧的声音又响起来。

很轻,带着一丝他从没听过的惶恐。

“祖父……你在吗?”

沉默的时间很久,久到朱翊钧以为朱厚熜不会回答了,可能消失了。

突然,那个朱翊钧熟悉的声音浮上来。

这一次很慢,很沉。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带着莫名的沉重之感。

“朕在!”

朱翊钧的手指松开了床沿。

他没有意识到自己刚才一直攥着那里,此刻指节有些酸疼。

“祖父,您……怎么了?”

嘉靖没有立刻回答。

朱翊钧等了一会儿,听见脑中那个声音忽然变了,不是变弱,是变了。

像一把磨了四十多年的刀,忽然被什么东西磕了一下,刀锋上出现了一道极细极细的裂纹。

不仔细听,听不出来。

但朱翊钧因此两人此刻的特殊状态,听了出来。

“朕也看见了。”

朱翊钧的喉结动了动。

“那棵树。”

“不止那棵树。”

嘉靖的声音顿了一下,“朕看见的,比你多。扬州。嘉定。剃发令。文字狱。三百年。朕看见了大明灭亡之后的三百年,汉家江山受了什么样的压迫,遭了什么样的罪。朕看见了无数人跪在地上被剃头,无数人在屠刀下丢了命,无数人用命去护的东西,最后什么都没护住。”

“朕看见了朕自己。”

朱翊钧没有接话。

“朕在位四十五年。”

嘉靖的声音开始发涩,“朕自以为是天下之主。朕坐在西苑里炼丹,觉得朝堂上那些人都是棋子,朕一个人坐在棋盘外面,想怎么下就怎么下。朕任用了严嵩,朕知道他在贪。朕杀了杨继盛,朕知道他是冤枉的。朕二十多年不上朝,朕知道朝堂上会变成什么样。朕什么都知道。”

他停了一下。

“朕只是不想管。”

殿里安静了几息,更漏滴答。

“朕以为,只要朕活得够久,什么烂摊子都能慢慢收拾。朕修了二十多年的道,吃了不知道多少金丹。朕想活,活到所有的麻烦都自己消失的那一天,但是朕死了。麻烦没有消失,你父亲接了,没接住。张居正替你接了,撑了十年。现在张居正也死了。”

“朕种下的因,在百年后结出了果。朕在西苑不上的那些朝,变成了你梦里的那些不上朝。朕纵容严嵩弄权二十年,变成了你梦里的阉党横行、东林党争。朕杀杨继盛的那一刀,变成了九十年后扬州城里的那一片刀光。”

“朕修的玄,没有求来长生。却为大明求来了一棵歪脖子树。”

他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

“朕本来可以不这样的。”

“朕本来可以上朝。本来可以不用严嵩。本来可以赦免杨继盛。本来可以——朕本来可以做很多事,但朕没有做。”

“朕后悔了。”

那四个字进殿里的时候,朱翊钧忽然觉得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祖父从来没有过这四个字。

从住进他身体的那一天起,祖父教他怎么看人,怎么用刀,怎么拖,怎么等,怎么让人互相咬。

祖父的声音永远是不紧不慢的,像老猫伸爪子,像磨了四十多年的刀。

永远笃定,永远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

现在他,朕后悔了。

殿里安静了很久,窗外起了风,窗纸鼓起来,又回去。

像一个人深呼吸了一下,又吐出来。

朱翊钧开口了,声音很轻。

“祖父,我们一定能改变吗?”

嘉靖没有立刻回答。

“不知道。”

那个声音里出现了一丝朱翊钧从未听过的东西。

不是犹豫,不是恐惧。

是比这些都更沉的某种东西,像一个在封闭空间里生活了二十多年的人,忽然推开门,发现外面不是他想象中的那个世界。

“但总得试试。”

“我们不能……再后悔了。”

殿里又安静下来,朱翊钧躺在龙床上,盯着帐顶。

月光从窗棂间透进来,在帐子上投下淡淡的光斑。

祖父的声音还响在脑子里,但他知道,那些话不是对他的。

祖父是在对他自己。

一个躲在西苑修了二十年道的人,一个把烂摊子丢给儿子、丢给孙子、丢给三百年后的人。

他躲了四十五年,躲到死,躲到死后十六年。

现在他不躲了。

殿外的脚步声打断了沉默。

这脚步声很轻,但很稳。

不是张宏那种心翼翼的碎步。

是王氏——恭妃王氏。

她大约是被殿里断断续续的声音惊醒的。

景阳宫的屏风上,又映出那个单薄的侧影。

腹中胎儿已足月,身形比几个月前更丰腴了些,行动间更显得弱不胜衣。

“陛下……”声音很低,带着没褪干净的睡意,“陛下可是又做噩梦了?”

朱翊钧没有回答。

他看着屏风上那个侧影,忽然想起祖父之前过的话——“这种人在宫里活不长,但活下来的,往往能走到最后。”

她还不知道自己的肚子里那个还未出生的那个孩子,会成为未来几十年国本之争的中心。

她更不知道,在那个梦里,那个孩子等了三十多年,才坐上那把椅子。

“朕没事。”他。

王氏福了福身,正要退下。

“等等。”

朱翊钧叫住了她。

屏风后的人影停住了。

“你……怕不怕?”

屏风后安静了几息,似是愣住了。

然后那个声音轻轻响起来,带着一点意外,和一点他听不太懂的东西。

“陛下在,臣妾不怕。”

朱翊钧没有话。

他忽然想,自己这辈子听过很多话。

张先生教他读《资治通鉴》,太后教他怎么做一个皇帝,祖父教他怎么对付朝堂上那些人。

但他从来没有听过有人对他——“你若在,我就不怕。”

他把目光从屏风上收回来。

“你还怀有身孕,下去歇着吧。”

王氏福了福身,脚步声远了。

殿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他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

“祖父,你睡了没有?”

“没有。”

“朕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你教朕怎么对付张四维,怎么对付冯保,怎么对付李成梁,怎么对付言官,但朕今天忽然想到,朕对付了他们之后呢?朝堂上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内阁的首辅换了一个又一个。可京师米市上那些百姓,他们的米缸里多一升米少一升米,朕的对策在哪里?”

嘉靖沉默了。

“朕在位四十五年,从来不关注京师米价是多少。”

朱翊钧的手指停在床沿上。

他没有话,窗外,东方的天际开始泛出极淡极淡的青灰色。

天快亮了。

他把目光从帐顶收回来,望着那道渐渐亮起来的窗纸,忽然了一句话。

“朕想去看看。”

嘉靖没有问他想去看什么。

“去吧!”

嘉靖话的声音很轻,语气之中却透着一种刻在骨子里的坚定。

“祖父陪你去!”

殿外,更漏之声依旧滴答,未曾稍歇。

鸡鸣从宫墙外远远地传进来。

天,就要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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