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面对太后(2/2)
太后只了一个字。
她没是好在他不动冯保,还是好在他终于学会了不动。
她从来不多,从就是这样,罚他跪的时候不多,放他起来的时候也不多。
万历永远猜不透母亲在想什么。
她挥了挥手:“下去吧。”
万历站起身,行了礼,转身往殿外走。
“钧儿。”
他停住脚步。
太后很少叫他的名字。
她通常叫“陛下”,或者什么都不叫。
“张先生教了你十年。”
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轻不重,“你记住——他教你,不是为了让你成为他,是为了让你成为你。”
万历没有回头。
他迈出殿门的那一刻,六月的阳光兜头浇下来,热得人发晕。
脑子里的声音响了。
“太后是朕的儿媳,但朕此刻只能叫你——心她。目前来看,她是一个好母亲,更是一个好太后。”
万历脚步不停,穿过慈宁宫的庭院,踏上回乾清宫的长廊。
“朕知道。”他在脑中。
“你不知道。”
嘉靖的声音忽然沉下去,带着一种万历从没听过的东西,“朕在西苑那二十多年,见过太多人。后宫里的女人,能在皇位交替的关口站稳脚跟,能把你稳稳扶上皇位,还能把冯保和张居正捏在一起十年——这样的人,朕只见过她一个。”
万历没有话。
“她今天问你冯保的事,不是在考你,是在看。”
“看什么?”
“看你会不会变成第二个朕。”
嘉靖的声音忽然轻了,轻到像一声叹息。
“朕刚即位的时候,也和你一样。太后管着,首辅管着,满朝文武管着。朕用了三年,把他们都甩掉了。杨廷和赶回老家,张璁桂萼扶上来,大礼议打了一百多人的廷杖。朕赢了。”
“然后呢?”
“然后朕在西苑修了二十年道。太后今天看你的眼神,和当年朕的母亲看朕的眼神,一模一样。”
长廊走到尽头,乾清宫的殿顶从树荫后面露出来,琉璃瓦在阳光下泛着刺眼的光。
万历忽然觉得脚步很重。
“她在怕。”
嘉靖接着,“怕你变成朕。也怕你变成你父亲。”
“朕父亲?”
“你父亲是个好人。好人不适合做皇帝。他在位六年,自己想做的事情都没做成,因为他的心太软。太后今天听见你‘不如不动’,她放心了一点,但也只是一点。”
万历停下脚步,乾清宫就在眼前。
张宏正从殿门里走出来,手里捧着一摞奏疏,看见他,远远地就跪下了。
“她在怕。”
嘉靖的声音又了一遍,这次更慢,“怕你太像朕,也怕你不够像朕。太像朕,你会把大明折腾一遍。不够像朕,你会被朝堂上那些人吃得骨头都不剩。”
“那朕该怎么办?”
“做你自己即可!朕在西苑躲了二十年才明白的事,你不用再花二十年去明白。”
张宏跪在地上,等万历走近。
“陛下,内阁张四维、申时行、余有丁三位阁老请旨,明日往文华殿面奏。”
“什么事?”
“张先生遗疏所荐潘晟入阁一事,阁老们请陛下示下。”
万历没有立刻回答。
脑子里的嘉靖也沉默了。
他回头望了一眼慈宁宫的方向。
殿顶的琉璃瓦被阳光照得发白,像一面镜子。
那面镜子里照出来的是什么?他忽然很想知道。
是母亲口中那个“钧儿”,还是祖父眼中那个“第二个朕”,还是根本就是他自己?
他收回目光,对张宏了一句话。
张宏叩首,领旨而去。
万历迈步走进乾清宫。
殿门在他身后合拢,将六月的阳光关在了门外。
殿里很凉。
他坐在御案后,看着那摞没有批红的奏疏。
潘晟的那封还压在最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