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渡名(2/2)
金阿婆眼眶一下红了。
她抓着被角,手背上全是青筋。
“我娘。”
“她沈月娘不是嫁河。”
“她是跑出去的。”
“被人追回来,写成自愿。”
视频里,老人哭着把那个名字念出来。
“沈月娘。”
门后,一个很淡的女子影子抬起头。她没有走,只看着金阿婆。
金阿婆捂住脸。
“我认。”
“我替我娘认。”
“沈月娘,不是新娘。”
灯中水痕猛地一沉。
灯柄冰得刺手。
陆沉指节发白。
这个名字比前几个更重:她被错写得太久,久到岸上几乎没人敢承认听过她。
水里伸出几条红线,想把沈月娘往回拽。
陆沉没有拉人。
他把黑马灯放低。
“沈月娘。”
他。
“有人认你。”
金阿婆在视频里跟着喊:
“沈月娘,回岸。”
许照微读旧婚书编号,韩麒读补充笔录编号,孟母在硬皮本空白页一笔一画写下:
沈月娘,不是新娘。
这几个字刚下,水里的红线断了。
沈月娘三个字浮出水面,越过婚书,在许照微打开的旧河失踪名册上。
那一页空了很久的位置,终于有了墨。
沈月娘的影子往岸边走了半步。
然后向水里那些半名旧影回头。
她没有离开。
陆沉看懂了。
“还有不能渡的。”
白瓷攥紧河灯册。
“她们没有名字。”
“不是没有。”
许照微声音很轻。
“是我们还没查到。”
韩麒把那叠半字证据单独封好。
“那就查。”
水门深处忽然传来一声笑。
不是河神。
也不是秦舟。
屏幕上,黑伞头像又闪了一下。
QZ-17留下一行字:
无名不可渡。
下一行更快地跳出来:
留一名作锚,余名可上岸。
展厅里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这一次连周令仪都没立刻话。
白瓷抬头。
“他要孟雨禾留下。”
红线应声收紧。
孟雨禾腕上渗出血。
她却没有退。
“我可以留。”
孟母猛地站起来。
“不行!”
她声音劈了。
“孟雨禾,你不许替别人签字,也不许替别人留在水里!”
这句话像一枚钉子,钉进展厅。
灯里水痕一下稳住。
灯上又浮出一行更淡的字。
不代死生。
陆沉抬头。
“听见了吗?”
他看着门内的孟雨禾。
“渡名不能换命。”
“也不能拿一个活人作未名者的锚。”
孟雨禾眼眶红了。
她点头。
“那我不留。”
她抬起被红线勒住的手。
“但她们也不能丢。”
许照微把半字名册合上。
“不丢。”
韩麒:“我立案补查。”
周令仪举起硬盘。
“我把主库里所有半名碎片导出来,按来源回溯。”
林抱朴看向白瓷。
“我回旧书店翻旧校簿。”
白瓷声问:“旧校簿是什么?”
林抱朴鼻子一酸。
“以前学生的名单。”
白瓷点点头。
“名单。”
她把这个词按进掌心。
陆沉把黑马灯举到水门前。
“先渡孟雨禾。”
孟母拿起硬皮本。
这一次,她没有看别人,只看着水门里的女儿。
“孟雨禾。”
她念得很慢。
“新城水系工程资料员。”
“不是新娘。”
“不是活锁。”
“不是任何人的良辰。”
“是我女儿。”
她每念一句,孟雨禾腕上的红线就松一分。
许照微接着念她是旧河道测绘异常举报人,韩麒确认她是仍有生命关联的失踪案被害人,周令仪确认她是项目资料更正申请人。
白瓷低头看河灯册。
那一行还在。
孟雨禾,不是自愿。
她张了张嘴,却忽然忘了“资料员”。
她急得眼圈发红。
林抱朴马上:“资料员。”
白瓷跟着:
“孟雨禾,资料员。”
陆沉最后开口。
“孟雨禾。”
黑马灯里的水痕从灯芯上脱,进水门。
“上岸。”
最后一根红线断了。
没有巨响,也没有水浪,只有展厅门槛上多了一行湿脚印。
一枚。
两枚。
三枚。
门内的孟雨禾往前走。
她走得很慢。
像每一步都要从很深的河底把自己拔出来。
到了门口,她没有立刻出来,先回头看向那些半名旧影。
沈月娘和何盼站在水里,替她挡住往回卷的红纸。
周雅和陈柏安的影子已经淡到几乎看不见。
他们的名字在岸上。
人影就不再被水抓住。
孟雨禾轻声:
“我会回来找。”
水里那些未全名的人没有回答,但水面上浮出许多的白点。
像未点燃的河灯。
孟雨禾跨过门槛。
她的身体没有完整地。
只有名字先到了岸。
展厅灯光齐闪,韩麒接通医院来电并按下免提,那边声音急促。
“孟雨禾生命体征恢复波动,有自主呼吸反应,但人还没醒。”
孟母捂住嘴。
这一次,她没有哭出声。
她只是把硬皮本贴在额头上。
“回来了。”
陆沉手里的黑马灯忽然变重,灯芯水纹绕成一枚很窄的水箓,贴在灯内侧。
渡名两个字沉在最底下。
林抱朴看着那盏灯。
“这东西以后只能在水域夜里用。”
陆沉:“够了。”
“不够。”
林抱朴看向水门。
“你没看见吗?它没给你判谁该活,只给你背名的苦差。”
陆沉收起黑马灯。
“那也够了。”
水门开始变薄,水线后退半寸,服务器风扇慢慢停下。周令仪拔出主库备份盘:“锁住了。”
韩麒接过:“封存。”
许照微把旧河失踪名册合上。
“半名的人还在。”
陆沉看着水门最后的影子。
沈月娘、何盼和那些白点都没有消失。她们不再穿嫁衣,只站在旧河水里,等岸上的人把名字找全。
白瓷忽然拉了拉陆沉的袖子。
“那个……”
她指着展厅外。
这回林抱朴没有立刻补。
她自己想了很久。
“家。”
她。
“她可以回家了。”
陆沉看向屏幕里的孟母。
孟母抱着硬皮本,点了一下头。
水门散开前,旧河方向的青黑灯慢慢熄灭。
黑马灯没有亮火,可灯里的水纹替它记下了第一条新路。
门外,水廊上的红灯全灭。
远处新区的楼群沉在夜里。
其中一扇窗忽然亮了一下,又很快暗下去。
像有人在黑暗里试着找门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