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黑白遗照(2/2)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
雨声变大。
女人轻轻笑了笑。
“我是你妈。”
刻刀在陆沉掌心一紧。
十七年了。
他几乎已经忘记母亲的声音。可人在某些事情上很奇怪,越是忘,越知道自己没忘。门外那三个字出口的一瞬间,他的后背像被冷水浇透。
那确实很像母亲。
至少像他梦里反复听见的那个声音。
陆沉慢慢走到门边,没有开门,只借着黑马灯的光,看向玻璃门。
门外没有人影。
卷帘门底下却有水渗进来。
水很黑,带着淤泥和烂叶味,一寸寸爬过门槛,像一条活物。水面上浮着几片纸灰,还有一根湿透的红线。
红线的一头钻进铺子里,另一头拖在门外。
陆沉认得这种红线。
旧城有人办丧时,会用红线拴住亡人的手腕,再绕过门槛,意思是告诉亡人:家门在这里,别走错了路。
他时候见过一次。
那天母亲蹲在门口给邻居家老人穿寿衣,回头告诉他,红线不能踩。
踩了,死人就会记住你的脚步声。
黑水已经漫到陆沉鞋尖。
门外的声音又响起来。
“沉沉,开门。”
她叫了他的乳名。
陆沉眼神变了一下。
屋里的相框挠得更急,玻璃震颤,旧照片里那些早已死去的人全都把脸转向门口。他们的嘴一张一合,无声地着同一句话。
开门。
开门。
开门。
陆沉忽然抬手,把刻刀扎进了门边那截红线。
红线断开的瞬间,门外的女人尖叫起来。
那声音不再像母亲。
尖、细、空,像井底吹上来的风。
黑水猛地往后退,卷帘门外有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整扇门向内凹出一个人形。陆沉没有退,反手抓起柜台上的朱砂盒,往门缝下一扣。
朱砂遇水,散成一片暗红。
门外的撞击声停了。
几秒后,卷帘门缝下慢慢塞进来半张脸。
那真的是半张脸。
没有头发,没有后脑,像从照片上撕下来的人脸,薄薄一层贴着地面往里挤。它的眼睛贴在门缝下方,黑白分明,怨毒地看着陆沉。
“你不孝。”
陆沉低头看着它。
“我妈从来不叫我沉沉。”
人脸僵住。
“她嫌这名字晦气,平时都叫我陆狗。”
人脸的表情扭曲了一下。
陆沉抬脚,把旁边一只铜香炉踢过去,正压在人脸上。
香炉里没有香,只有常年积下的灰。灰一到人脸上,脸皮立刻冒出白烟,像被烧红的铁烫过。
尖叫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整条无灯巷都跟着震了一下。
陆沉还没松气,背后的黑马灯忽然“咔”地一响。
灯罩内的雾气凝成一行字。
“不要应名。”
陆沉看着那四个字,眉头慢慢皱起。
下一秒,铺子里的所有旧怀表同时停住。
门外雨声消失。
无灯巷安静得像被从城市里剪了出去。
远处,传来井绳绞动的声音。
吱呀。
吱呀。
一声又一声。
像有人站在归水井边,把一桶看不见的水从地底深处摇上来。
然后,陆沉听见了第二个声音。
不是门外。
是在他身后的照片里。
照片上的自己低着头,嘴唇一点点裂开,露出一个僵硬的笑。
“陆沉。”
那声音问:
“你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