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门番外:过往1(2/2)
从那天起,林书娟住在了张玉泉的院里。
她睡在偏房一张窄窄的木床上,床头那扇窗正对着院子里的枇杷树。
春天枇杷开花,秋天枇杷结果,她坐在窗台上把摘下来的枇杷一颗一颗地剥皮吃,吃完了核埋在树底下,第二年居然真的冒出了一棵苗,被她移栽到墙角去了。
张玉泉教她弹琵琶,教得极认真。
他这个人平日里看起来散漫,折扇一摇跟个闲散书生似的,可一拿起琵琶就像换了个人,手指头在弦上翻飞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
他教她指法的时候会握着她的手指头一根一根地摆到正确的位置上,跟她这个地方力道要轻,轻得像羽毛水面,她学得慢他也不急,就这么一遍一遍地教,教到她手指头起泡又结茧,教到她能闭着眼睛把一支曲子从头弹到尾不出错。
你很有天赋。有一天傍晚他听完她弹完一支《姑苏行》,靠在竹椅里这样。
夕阳从枇杷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白净的脸上,但是天赋不是最要紧的。
什么最要紧?林书娟抱着琵琶问他。
心里头有东西。他拿手指点了点自己心口,你心里头得装着曲子里的那个人、那个事,手指头只是替你把它们出来。
林书娟不太懂,但她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每天晚上睡觉之前想一想,想了一个月也没想明白。
后来她第一次登台之前紧张得手都在抖,张玉泉在后台给她递了一杯温水,拍着她的肩膀又了一遍:别怕,心里头有东西,手指头替你出来就行了。
她就这样慢慢从一个瘦瘦的、站在祠堂门口攥着米糕不知道往哪儿去的姑娘,长成了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年评弹艺人。
张玉泉逢人便夸他这个徒弟,这丫头比我强,再过两年我就教不了她了。
日子过得不上多富裕,但也不差。
张玉泉在苏州评弹行当里有些名气,隔三差五有堂会请他去唱,他去的时候都带着林书娟。
她穿着他托人做的新衣裳坐在台下看他唱,看他在台上眉飞色舞的样子,觉得这个人跟平时在院子里躺在竹椅上晒太阳的那个散漫中年男人完全是两个人。
师父,有一次她忍不住问他,你台上台下怎么不一样?
人嘛,总不能一辈子只长一张脸。他把折扇在她脑门上轻轻敲了一下,你有几张脸?
她想了想,数了数:跟你学琵琶的时候一张,自己练曲子的时候一张,上台的时候一张,给你做饭的时候一张。
张玉泉笑得直咳嗽:合着你就对我没几张好脸。
我对你好着呢。她理直气壮地回了一句,转身进了厨房给他热午饭去了。
张玉泉坐在枇杷树底下,听见厨房里传来锅碗瓢盆的声响和她哼着的调——正是他教她的第一支曲子的调子。
他用折扇遮着半张脸,嘴角藏着笑。
可这样的日子没过完第三年就结束了。
那是1937年秋天的事情,林书娟记得那天她出门买菜,回来的时候巷口围了一圈人,有人在低声议论什么。
她拨开人群挤进去,看见自家院门大敞着,院子里那棵枇杷树的叶子掉了一地。
张玉泉躺在枇杷树底下,身上没有血,可他已经没有了呼吸。
邻居她走了之后来了几个穿便装的人,问了张玉泉几句话,然后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只听见一声闷响,跑过去看的时候人已经倒了,但她看见其中一个便装从院子里出来的时候,腰间别着一把带着樱花标记的短刀。
张海沫蹲在枇杷树底下,把张玉泉的手捧起来,贴在自己脸上。
那只手温热的触感她再也没有感觉到过。
她把张玉泉葬在了枇杷树旁边。
她师父你在这儿看着枇杷树,明年结果了我再来看你,可她第二年初春就走了。
枇杷树那时候还没开花,她把墙角那棵苗挖出来带走了,用一块旧手帕裹着根,揣在包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