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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章 死(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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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停车场在哪,知道哪个入口离长椅区最近,知道哪里有被灌木丛遮住的隐蔽角——那些角她时候玩捉迷藏时都躲过。

如果贾斯汀真的是她想象中的那样——一个不想被任何人发现的、正处在崩溃边缘的老兵——那么他大概率不会坐在开阔的长椅上。他会在某个角里,某个他能背靠着墙或者树干的地方,拿着他剩下的最后一样东西。

贾斯汀·帕瓦尔坐在麦克阿瑟公园东北角的一棵海岸橡树下。这棵树不是公园里最大的那棵,它的树干被海风经年累月地吹得微微倾斜,树根拱出地面形成一圈天然的低矮围栏。在树根和公园石墙之间有一块不太容易被发现的凹陷,刚好够一个人把自己嵌进去,背靠着粗粝的树皮,面向墙的方向,不用看到任何人,也不会被任何人轻易看到。

贾斯汀在这里待了大半个早晨。他是从布里萨湾方向走过来的——走了将近一个时。他的左腿在越南受过伤,走到后半程的时候每一步都拖着脚后跟在地上蹭,在身后留下一道歪歪扭扭、断断续续的拖痕。

他把能带的东西都带来了。他的M1911手枪,在一个旧帆布包里用一块已经洗得看不出原来颜色的毛巾裹着。一个弹匣,里面只装了一发子弹。以及他所有的勋章。

这些勋章此刻正别在他的胸口。不是像授勋仪式上那样整齐地排成一排——他的手指这些年来抖得越来越厉害,已经没法把勋章背后的别针准确地对准布料上的孔。

所以他只是把每一枚勋章轮流拿起来,对着清晨的阳光最后一次看一遍勋章正面的珐琅和浮雕,然后心地——尽可能地不让颤抖的手指戳到勋章背面抛光的金属——别在外套的左侧胸口。

有的别得歪了,有的只别住了一个孔而另一个孔空着,随着他胸膛微弱的起伏轻轻晃动。但他把它们都别上了。

他这辈子拿过的每一枚勋章,从最老的到最新的,从最闪亮的到最暗沉的,所有的,全部。

他靠着树干,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那些勋章在晨光里反射着深浅不一的光泽——有的是铜质的,在几十年氧化后变成了深沉的暗棕色;有的是银质的,边缘已经磨损出内层更亮的金属底子;有几枚的绶带已经褪色到分辨不出原本的颜色,只留下淡得近乎灰白的条纹。

他把手伸到胸前,用食指和中指的指尖轻轻夹住最左边那枚——紫心勋章。

“这枚是1969年。”

他低头看着它,像是在对勋章话,又像是在对一个不在场的人自言自语,“那年我的班长重伤,我把他从交火区背回包扎点,肩胛骨中了两块弹片,右肩终身受损。班长后来活了,断了两条腿,在费城退伍军人医院住到1983年,肝癌去世。那天医院给他用了最好的止痛药,他没怎么疼。”

他的手指移到另一枚勋章上——青铜星章,绶带上有一道很细的V字标志,代表英勇行为。

“这枚也是同一年。雨季。我带一个火力组深入丛林侦察敌军驻地,夜间突袭中我们被越共伏击,我一个人掩护全组撤退,在泥潭里趴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我左腿已经陷在泥里完全没知觉了,是杰弗里把我拽出来的。”

他到杰弗里的时候声音没有任何变化——不是平静,是太习惯了。这个名字从他嘴里出来,已经不再需要任何额外的情绪标记了。

他又翻到下一枚。

这枚勋章的绶带已经很旧了,勋章本身也有一道浅浅的划痕,从上到下斜穿过浮雕的纹理。“这枚是1970年。溪山战役。我在那次战役里左腿中弹,被撤离到后方医院。在医院里躺了两个月,一天到晚只能数天花板上的裂缝。我在那里认识的汉斯。汉斯那个时候在海军雷达站服役,来医院探望他受伤的舰长,走错了病房,就这么认识了。”

他继续往下翻,一枚接一枚。每一枚勋章他都能准确出获得的年份、战役、当时阵亡的战友姓名、受伤的战友姓名、具体的战斗经过、那天他吃了什么、那天雨季的雨是几点开始下的。他记得每一个细节——记忆力在这一刻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晰,像是大脑在用最后的力量把他这辈子做过的最值得记住的事情一件一件翻出来,摊在阳光底下,让他最后再确认一遍。

“这枚是海军十字勋章。1971年。岘港行动。那次我被派去协助一支越南地方部队强攻越共据点。我们队在敌人火力压制下强渡一条河,我担任突击队长,率先突破敌人防线,在近距离交火中一个人解决了五个敌军机枪点,缴获敌方重要情报,最后带领整支队安全撤退。那个越南翻译叫阮文秀,战争结束后留在了顺化,给我写过两封信,第一封他结婚了,第二封他生了个儿子。我没有回过信。我不知道该怎么回。”

他的声音从头到尾都是平稳的。

一个已经决定了某件事的人在回顾一生时,总会特有一种平稳——那种平稳不掺杂任何自我怜悯,没有任何期待被安慰的暗示,只是让人平静地把这些事实一件一件出来,好像他已经准备好了对它们再见。他把所有勋章都摸过了一遍,然后把手放回膝盖上。

腿上放着那把M1911。枪身上的烤蓝已经磨损得斑斑驳驳,握把片左侧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划痕,那是在越南的某次近身格斗中被人用刺刀划的,他用这把枪打光了所有子弹然后反过来握着枪管用它砸碎了对手的颧骨。

弹匣在另一边膝盖上,里面只有一发子弹。

他把弹匣捡起来。弹匣很轻——一发子弹的重量大概只相当于他记忆中那些满装弹匣的七分之一。

他用左手握住手枪握把,右手把弹匣推进弹匣井,推到底,听到弹匣卡榫锁死的咔嗒声,然后拉了一下套筒。弹簧的阻力让他的手腕抖了一下,但子弹还是顺利上了膛。

另一边怎么样了?

他忽然想。

他不知道现在另一边怎么样了。

他不敢想。他打了那个电话,了“心布里萨湾豪华公寓第十二层”,然后挂断。然后就把手机扔在了路边某个垃圾桶里——他需要一台能打电话的手机拨出那个号码,但拨出之后他就不需要再带着它了。

所以现在他什么都不知道。温嘉阻止了安格劳斯没有?安格劳斯开枪了没有?弗里蒙特死了没有?公牛死了没有?萨姆死了没有?汉斯,赫克托,威廉,汉克——死了没有?

他不知道。他是叛徒。他对那栋公寓里的兄弟们来,是个泄漏了作战信息的叛徒。他对温嘉来——温嘉信任他,他却只给了温嘉一个十一秒的电话和一句没有上下文、没有原因、没有解释的警告。他是两面三刀的叛徒。而叛徒是该死的。

“杰弗里,你也看不起我,所以离开了吗。”

他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像是在问一个每天都能见到的人今天晚饭吃什么。他转过头看向自己右侧——那里有一块空地,平时杰弗里就坐在那里。现在那里只有几片从头顶橡树上掉下来的枯叶,被晨风轻轻吹动,在他身旁翻了个面又下。

他盯着那块空地看着,像是在等什么人回来。然后他把目光收回来,重新在手里的M1911上。

他抬起右手,把枪口对准自己的太阳穴。

枪口很凉。食指搭在扳机上。

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得比平时快——那是接近恐惧的加速。他确实在害怕。他怕的不是死,他怕的是死之前没能做完那件他本来应该做完的事。

但这件已经不重要了。他背叛了所有人,他已经没有资格再替任何人做完任何事了。

就在他的食指开始施压的那个瞬间——一个声音从公园径的尽头炸开。

“住手!”

那声音年轻、嘶哑、爆裂——是一个年轻人的暴喝,每一个字都被从肺部最深处强行压榨出来,带着一股仿佛能撕开空气的力道。贾斯汀猛地转过头。

站在径尽头的是一个人,穿的不是现在的军服,而是越战时期的OG-107热带作战服,袖口卷到手肘,靴子上沾满了丛林泥泞和枯叶碎片,腰间挂着的弹药袋歪歪斜斜,正对着他怒目圆睁。

年轻,黑发,眼神锋利得能割破这片和平早晨的所有假象——那是他自己。

二十多岁的贾斯汀·帕瓦尔,那个还没有被创伤后应激障碍打垮、还没有被酒精侵蚀肝脏、还没有在麦克阿瑟公园的长椅上睡过无数个寒冷夜晚的贾斯汀·帕瓦尔,正朝他大步走来,每一步都踩得很重,每一步都在松软的泥土地上留下一个清晰可见的靴印。

“你在干什么?”

那个年轻的声音劈头盖脸地砸过来,没有一丝怜悯,没有一丝温柔,只有纯粹的、炽热的、军人式的暴怒,“把枪放下!现在!你以为你是谁?你凭什么坐在树下拿着枪对着自己的头?谁给你的权利?谁给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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