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8 章 温室奏对(2/2)
刘彻目光微闪,身体前倾了少许,听得更加专注。
“张公高瞻远瞩,提出‘断匈奴右臂’之策,实为治国安边之长策。然,”赵籍话锋一转,直指当前战略的关键瓶颈,“欲通西域,必先廓清通道,斩断匈奴扼我咽喉之手。如今匈奴主力盘踞河南地(河套地区),其右部诸王更控制河西走廊,犹如一把利刃,抵我关中门户,隔绝东西。使团此番侥幸迂回羌中、穿越荒漠得脱,实属万险,非持久通行之道。若欲使我汉使往来无阻,商旅畅通无阻,则河南地之匈奴,必须驱逐;河西走廊之通道,必须打通!此二者,乃通西域之先决条件,亦是解除匈奴对我长安直接威胁之必然步骤!”
“河南地”与“河西走廊”这两个战略要地,被赵籍清晰地道出。
此时是元朔二年春,历史上卫青首次大规模反击收复河南地的战役即将拉开序幕,但在当下此刻的温室殿中,这仍是处于高层密议尚未公开实施的战略构想。
屏风之后,那道沉稳的呼吸声似乎有了一瞬间极其细微的凝滞。
刘彻眼中锐光更盛,如同发现了宝藏:“哦?依你之见,该如何驱逐盘踞河南之胡?又如何打通河西通道?”
赵籍知道关键时刻到来,他沉声道:“陛下明鉴。匈奴虽强,仗骑射之利,然其部散居,逐水草而徙,胜则蚁聚,败则鸟散,兵力虽众,然聚散无常,号令难一。我汉军,乃堂堂正正之师,有坚城利刃,有严明纪律,有后方补给之利。与其待其秋高马肥南下寇边,被动防御,不如审时度势,主动出击,攻其必救,以战役之进攻,达成战略之防御!”
赵籍罢,行了一礼,得到刘彻眼神默许后,走到殿侧悬挂的一幅相对简略的北方边境山川形势图前。
刘彻的目光随之移动,屏风后的气息也似乎更加凝聚。
赵籍伸手指向地图上方河套地区:“河南地,北依阴山屏障,南临大河(黄河)天堑,水草丰美,地势险要,距我长安不过千余里,匈奴据此,其精锐骑兵旦夕可至云中、雁门,威胁三辅,实为陛下之心腹大患!然,正因其地肥美,匈奴部相对集中,且长期以来以为我汉军惯于守城,不敢出塞远击,故防备或有松懈。若陛下能遣一智勇双全、善于长途奔袭之良将,精选锐骑数万,携足量弩箭,出云中郡,趁黄河冰封或水缓之际,迅速渡河,不顾沿途股匈奴,直扑阴山脚下匈奴部聚集之地,攻其无备,速战速决!则可一举收复河南全境!然后,沿河筑城设塞,移民实边,则我北疆防线可向北推进数百里,长安压力大减,北方局势为之改观!此为一利,亦是当前最迫切、最可行之目标。”
接着,赵籍的手指沿地图向西移动,划过那片目前被匈奴休屠王和浑邪王控制的区域:“一旦河南地为我所据,站稳脚跟,则可西顾河西。河西走廊,南接羌中,北抵大漠,东起陇西,西至盐泽,乃连接中原与西域之唯一咽喉要道。匈奴据此,则西域隔绝,羌胡或可相连。若我大军能自陇西出塞,或自新收复的河南地西进,沿祁连山北麓水草丰美之处,步步为营,筑城置县,逐次清扫、招降或击溃河西匈奴部,最终彻底打通河西走廊;则西域门户洞开!届时,我可遣使西域,不必再绕行羌地险途,亦可沿河西走廊屯田戍守,建立完善的烽燧邮驿系统,确保通道安全无虞。匈奴失河西,则其右臂真正被断,其与西域诸国联系受阻,财赋兵源锐减,势力必然由盛转衰!此为二利,亦为斩断匈奴命脉、经营西域之长远根本!两步若能相继达成,则陛下‘断匈奴右臂’之宏图,可期大半!”
刘彻听得心潮起伏,仿佛看到了那波澜壮阔的未来,但帝王心术让他面上依旧不露分毫,反而追问细节,考验其可行性:“你策论虽佳,然则,匈奴骑兵来去如风,飘忽不定,我汉军步骑混杂,出塞远征数千里,粮草辎重如何保障?深入漠南草原或河西荒漠,若遭遇匈奴主力骑兵围攻,如何应对?此中艰险,你可曾细思?”
赵籍应对从容,显然对此已有深思:“陛下所虑,切中要害,实为远征关键。故而,出击需选良将,贵在神速与突然性,切忌拖延持久。粮草补给,可效仿秦时修筑直道之遗法,战前于边境战略要地(如云中、陇西)预先大量囤积粮秣军械;亦可利用熟悉地形的归降胡人作为向导,就食于敌,夺取匈奴部蓄积的牛羊。至于匈奴主力……”
赵籍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我汉军为何非要弃长就短,与其在广阔无垠的草原上追逐浪战?当以我之长,攻彼之短。收复河南地,可依托黄河天险与阴山山脉构筑坚固防线,使其骑兵冲击之力难以施展。打通河西,则可沿祁连山麓的绿洲链稳步推进,每得一地,便择险要处筑城固守(如后世之武威、张掖、酒泉、敦煌),步步为营,将进攻转为巩固。匈奴长于野战,短于攻坚,我则反其道而行,以逸待劳,凭借坚城利弩,消耗其兵力锐气。待其师老兵疲,补给困难,再寻机以精锐骑兵出击,可收歼敌之效!”
赵籍最后躬身道:“陛下,匈奴虽强,然其势如草原野火,看似凶猛燎原,却无城池根基,难以持久。我大汉,乃参天巨木,根深蒂固,文明昌盛,物阜民丰。只要陛下决心坚定,策略得当,持之以恒,选练精兵,重用良将,先定河南,消除近患,再取河西,打通西域,则北逐匈奴,西通万里,威加四海,成就亘古未有之伟业,指日可待!草民愚见,此虽艰难险阻重重,然实为一劳永逸、奠定万世太平之基的必行之路,纵有万难,亦当坚定不移,行之到底!”
一番话,掷地有声!不仅有理有据,更有一股睥睨天下的自信与决心,深深地契合了刘彻内心深处那份渴望超越先祖、建立不世之功的雄心壮志!
殿内一片寂静。
刘彻目光灼灼地盯着赵籍,仿佛要将他从外到里彻底看穿。
这个年轻人,不仅勇武过人更有如此深邃的战略眼光和清晰的战术思路!张骞所言,确非虚誉!
屏风之后,那道气息也似乎变得更加悠长深沉,显然也在仔细品味这番言论。
良久,刘彻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听不出太多波澜,但细微处似乎有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变化:“你所言河南、河西之事,朝中近日,确有重臣提及,正在详议。然,知易行难。赵籍,朕若予你一支兵马,你可能为朕取此二地?”
赵籍虽自信,却绝不狂妄,更深知官场规则与自身现状,他立刻躬身:“陛下!草民年少学浅,虽因随使西行,偶有些许愚见,然统率千军万马,运筹大战,非草民所能胜任。此等关乎国运之重任,非深谙兵法、久经沙场、威望素著之宿将不能担当。草民不敢妄言。草民唯愿为陛下麾下一卒,持弓矢,握长矛,效死力于阵前,冲锋陷阵,探敌虚实,万死不辞!此乃草民本分,亦是最能效力于陛下之处!”
这个回答,让刘彻眼中最后一丝审视终于化为了难以掩饰的欣赏,他需要的是有见识、懂大局、更能摆正自己位置的将才,而非不知天高地厚急于揽权的狂徒。
“好!好一个‘持弓矢,握长矛,效死力’!”刘彻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赵籍,你今日之言,朕记住了。暂且退下,于馆驿中好生歇息,静候朝廷安排。”
“草民谨遵陛下旨意,告退!”赵籍再次恭敬行礼,步履沉稳地退出了温室殿,自始至终,未曾向那面乌木屏风投去一丝好奇的目光。
直到赵籍的身影完全消失在殿外廊道,刘彻才缓缓靠回凭几,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光洁的案面,目光深邃,若有所思。片刻后,他并未回头,只是对着空荡荡的殿宇,更像是自言自语般淡淡道:“仲卿,此子如何?”
话音刚,那面巨大的乌木屏风后,身影晃动,一人缓步转出。
此人身形魁梧挺拔,肩宽背厚,面容刚毅,线条分明,一双虎目沉静如古井深潭,虽只穿着寻常的深色常服,却难掩那百战名将特有的凛然之气与威势。正是如今日益受刘彻倚重,官拜车骑将军的卫青。
卫青走至御前,躬身行礼,声音平和而沉稳:“陛下。此子……确非凡品,堪称璞玉。其论河南、河西之势,一语中的,非深谙边疆地理、胸怀韬略者不能言。于粮草、战术等细节,亦有其独到见解,并非空谈。更难能可贵者,是其锐气与沉稳并存,自信而不自矜,立下大功却知进退,明得失,深谙为将之道。假以时日,多经战阵磨砺,必为陛下手中一柄锋锐无匹的利剑。”
刘彻微微颔首,目光望向殿外,仿佛已穿透重重宫墙,看到了北方辽阔的草原、西方的漫漫黄沙,以及那盘正在他心中徐徐展开的名为“天下”的宏伟棋局。赵籍的出现,他和张骞带回的西域情报,如同一股强劲的东风,吹动了棋局上的关键棋子。
“利剑……是需要精心打磨,更需掌握在合适的手中。”刘彻轻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掌控一切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