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鼠潮(2/2)
它们不再是一只一只地出现,而是成片成片地、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地下挤出来似的,从草丛和灌木丛下方的阴影里渗了出来。
山森此时目光凝重,如果他猜的没错,脚底下现在正有不知道多少的老鼠在挖坑。
他需要长矛就是为了验证,但如果现在验证的话,无疑是打草惊蛇——老鼠会知道他已经察觉了。
他在等,等绝大多数人都拿到锄头,拥有最基本的无伤弄死老鼠的能力之后再验证。
他已经听到有人在分发锄头时发出的低语声和铁器被递出时碰撞的声响了,还没覆盖完所有人,但已经覆盖了大半。
然而,老鼠们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我糙,好多老鼠啊!来人,快来人!”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急促的呼喊声与惨叫划破了寂静的夜空。那声音是从营地西侧边缘传来的,第一声喊叫还没有定,第二声就已经跟上了,然后是第三声、第四声,像是有人在很短的时间内被一道看不见的口子划破了一样。
所有人都立即将目光投了过去,山森也不例外。
他看到了——从河滩与草地的交界处,那些黑影正在涌出来,黑压压的一片,从地面和灌木丛的阴影中升起,沿着地面往前推进,速度很快,方向明确。
这些老鼠他们没有选择迂回的地下挖坑,而是选择了正面突破,那波老鼠比营地外围的火堆更先占据了接近平民的位置。
它们从地面裂缝和草根之间涌出来,第一批老鼠以极高的密度沿着地表往有人群的方向推进,它们的身体在火光边缘映出层叠的影子,速度极快,方向稳定。
“别自乱阵脚,赶紧分……”
武器两字还没有完,山森就看见自己面前的逐雨车上出现了数只硕鼠。
那几只老鼠已经爬到了车顶,正在低头咬什么东西——是连接逐雨和车辆的缰绳。
受惊的逐雨仰头嘶叫了一声,猛地往前一挣,但缰绳已经被咬断了,车没有跟着它动,它自己跑了出去,带起一阵尘土,冲进了更深的夜色里。
车上原本堆着的行李和工具失去了拉力,整辆车歪向一侧。
山森没有犹豫,从身上拿下那柄特制的长柄锤就砸了上去。
一锤下,黄白之物飞溅开来,溅满了车上的所有东西,随之而来的是第二锤、第三锤。他的挥击在黑夜中打出半圆形的轨迹,每一次下都在老鼠密集的位置砸开一片空隙,但他挥锤的速度远远比不上老鼠前进的速度和数量。
更多老鼠从车的侧向爬了上来,从车轮和木轴之间的间隙挤出来,他只能且战且退,同时将手中的带火木棍扔上了车。
木棍在车板的间隙里,火苗贴着干燥的木质表面烧了一下,但很快就被爬上去的老鼠压住了。
油脂和皮毛接触火焰之后燃起一缕黄灰色的烟,但那些老鼠迅速移动,形成一层层叠压的覆盖,火光只亮了很短的时间就被彻底覆盖,在鼠群中几下就灭了。
“着甲的先上,其他的用尽可能长的武器在远处辅佐,别被近身,他们身上很脏。”
他一边往后退着,一边用锤子敲打,一边大声吼叫着。
然而,后退的速度始终比不上老鼠正面前进的脚步。
已经有老鼠到了他的身前,他想都没想就一脚跺了上去,正好踩到老鼠身上。
那只老鼠的脊背在他脚下塌陷,发出沉闷的碎裂声,他感觉脚底压碎了一具完整骨架的阻力,然后是他熟悉的脆断感。
老鼠的嘴中和后门同时爆出了红黄之物,恶心得他差点收脚,但他没有停,因为下一只已经过来了。
一只老鼠攀附在了他的铁链靴子上,试图用牙齿啃咬断铁扣。
他甩了一下腿,老鼠没掉,又甩了一下,爪子被铁环卡住了一瞬,然后松开了。
另一只趁机爬到了他的腿位置,他用手上的长柄锤往下一敲,直接砸中,那只老鼠被敲飞出去,滚进车底下没了声音。
但下一只立刻又补了上来,并且放弃了从脚部进攻,转而向上攀爬至腿部继续啃咬。
他开始感到腿部的重量在增加,退得越慢,老鼠爬到身上的越来越多,老鼠爬到身上的越多,身上就越重,身上越重,他退得就越慢——已然形成了恶性循环。
在当有一只老鼠攀爬到了他的胸口之时,他下定了决心。
他没有再独自拼杀,而是转身向更靠内侧的火堆跑去,同时左手握住锤子和长矛,右手抽出佩刀,将身上附带的老鼠通通砍死。
刀锋划过鼠背和鼠腹时,有的直接断成两截,有的弹跳着在地上,还能再爬两下才彻底不动。
他跑出大约十几步,身上的老鼠已经被他清掉了大半,但重量的减轻并没有让他跑得更快多少,他的呼吸已经开始乱了。
然而,他在面对着老鼠们时,只用考虑杀死老鼠。
当他转过头,面向火堆之时,却看到了:抛弃人群,独自跑向黑暗之中的人。
为了自保,伸手抢夺军士身上铁锁甲而被砍掉双手的人。
放弃抵抗,蹲坐在地上哭起来的人。
被吓呆了,站着不动的人。
拿到了锄头,却缩在最后方的人。
老鼠依旧如潮水般涌来,然而平民人群几乎被吓傻。
怎么办?他的脑海中一片浆糊,然后他回身重新面对了鼠潮,不愿再看到这样子的景象。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他左前方的一辆车上,正放着他带着的东西——那里面,有个东西能够帮到他。
但那代表着他必须杀进鼠潮里面,并且独自前行数十米,速度还得快,不然鼠潮会比他更先淹没人群。
他没有选择,只能前进。
硕鼠爬上身体,长枪已经被抛弃在了地上,被鼠群覆盖。
此时的他,一手持剑,一手持锤,亮甲染血。
剑出鞘,削的是一身晦影。锤如风,砸的是鼠首敌身。着甲在身,当护世民。
山森从一开始的如陷泥沼到后面的几乎奔跑起来,每一步都踩着老鼠的躯体往前推进,铠甲在夜光中显得愈发沉重也愈发沉定,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少步,只知道远处的车在靠近。
到达车边上之后,他也没时间翻找,侧身一撞,将车上的东西撞一地。
行李袋、炊具、绳子、布卷,散在沙土和鼠尸之间。
他弯腰快速扫了一眼,找到了那个桶状物品,用左手夹住,重新开始朝着火堆跑去。
但是来得及吗?他奔跑着,杀戮着,但老鼠的速度比他快得多。
如果他将这东西带到火堆旁时,火堆旁已经没有人了,又有什么意义呢?
然而,在他转头的那一刻,他看见了。
军士同袍的浴血厮杀,他们冷静配合,时而将火把丢出,时而前进后退,让人尽可能地保留体力。
为母则刚的燃火木棍,哪怕体力不如,也利用燃火木棍砸死了不少硕鼠,孩子们的哭喊就是她们最大的勇气。
着甲之人的献身囫囵,他们当然知道这样子风险很大,万一被扑倒,头盔面前的云母片可不像铁索能撑很久,但他们在鼠群之中,能够吸引数十只老鼠围绕着它们而不继续前进,就够了。
民间勇士的通力合作,虽然在他看来,用力手法生疏到了极点,但每一下都是拼尽全力敲出来的,同时伴随着嘶吼。
在困境下,人有着独属于他的闪光点。
他又再次充满了信心,抱着那个圆筒物,奔跑了起来,一路冲杀到了最近的火堆旁,用火焰点燃了引线。
这是他今年比武大赛勇夺第一的奖励,没想到会用在这个时候,他原先想的是成婚的时候再用嘞。
引线燃烧的声音咝咝地响,火光照亮了圆筒表面的刻字——“山森,第二十三届全军比武第一名”。
然后砰的一声在平地炸响,一抹亮光在夜色扶摇直上,一朵朦胧淡绿的花朵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信号已经传递出去了,所有人坚持住,援兵马上就来!”
山森用着浑身的力气吼出了这一句,然而几乎已经脱力的他,声音很快就消散在了空气之中。
但下一瞬间,边上的火堆旁突然也传出了一声呐喊:“信号已经传递出去了,所有人坚持住,援兵马上就来!”
声音虽然疲惫,但嘶吼之感依旧不减。
“信号已经传递出去了,所有人坚持住,援兵马上就来!”
“信号已经传递出去了,所有人坚持住,援兵马上就来!”
第三处,第四处……这句话传遍了整个营地,所有人都听到了,而有了希望,自然也就有更多的人参与到了其中,哪怕只是孩。
山森感觉眼角痒痒的,可能是汗水进了眼睛,但此时不是擦拭眼睛的时候。
他转身,又走进了鼠潮。
右锤左剑,寒月倾身。
挥锤如风,旋剑如月,遍野腥尘。
战甲浸红皆未屈,共护身后万生民。
此夜,注定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