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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7章 杨梅大疮(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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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顿住了。他想“早年若是能打一针青霉素”,但话到嘴边硬生生咽了回去,现在是民国,还没有青霉素。他差点漏了嘴。

陈绍衡看着他,等着下文。

“……打一针什么?”

毛镜昭推了推眼镜,面上不动声色,心里捏了一把汗。他飞快地在脑子里搜刮了一下民国治疗梅毒的方法,然后:“打一针‘六〇六’,也就是胂凡纳明。德国发明的,有医院在用。但价格不便宜,普通人家用不起。”

他得很自然,像是随口一提。六〇六确实是民国治疗梅毒的特效药,这一点他知道。

陈绍衡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他端起茶碗,目光透过热气在毛镜昭脸上。这个人话滴水不漏,回答得恰到好处,既显得有见识,又不卖弄。但他刚才那句“早年若是能打一针”之后的停顿,虽然只有短短一瞬,陈绍衡还是注意到了——那种停顿,不像是在回忆药名,更像是临时改了口。

林婉音和徐颂意从洗手间回来,刚坐下,老板就端着托盘过来了,满脸堆笑,一叠声地道歉:“哎呀,几位先生太太,实在对不住,让那个叫花子闯进来了,扫了各位的兴。今天的锅底算我的,算我的……”

毛镜昭摆了摆手,意思是“没事”。

老板一边给他们添茶一边没话找话,叹口气:“其实啊,那个叫花子,原先也是体面人。这条派克路,半条街的铺面都是他家的。可惜啊……”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前车之鉴”的感慨,“年轻的时候,天天泡在燕子窝里,家产都败光了。又喜欢去堂子里胡闹,结果染上了杨梅大疮,弄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这辈子,怕是活到头了。”

老板完,讪讪地退了下去。

林婉音端着茶碗皱了皱眉,侧过头声问陈绍衡:“燕子窝是什么?”

没等陈绍衡开口,毛镜昭在旁边接话:“就是抽鸦片的烟馆。因为烟枪像燕子尾巴,所以叫燕子窝。”

林婉音“哦”了一声,没再问。

徐颂意也凑过来:“那堂子呢?”

毛镜昭眼皮都没抬:“就是妓院。”

徐颂意眼睛一转,对着周明和林婉音狡黠一笑,语气里带着一种“这我熟”的自信:“哦,这么堂子就是书寓啰?”

话音刚,对面传来一声剧烈的咳嗽。周明正端着一杯茶往嘴里送,闻言手猛地一抖,茶水泼了半杯在桌上,呛得惊天动地,脸涨得通红,连咳了好几声才缓过气来。他低着头,不敢看陈绍衡,耳朵尖红得发烫。

他带太太和徐姐去书寓的事,每次想起来都心惊肉跳。今天徐姐还当着参座的面这些,这不是要他的命吗?

陈绍衡看了周明一眼,脸上带着一丝“你怎么回事”的表情,但没多问。

徐颂意笑着问:“周副官,你没事吧?”

周明摆了摆手,哑着嗓子:“没、没事……呛了一下。”

毛镜昭推了推眼镜,语气平静地补充:“书寓和堂子可不一样。书寓相当于高级会所,而堂子就是路边发廊。”

徐颂意和林婉音对视一眼,同时笑了。那笑里带着一点狡黠,一点使坏,还有一点“原来如此”的了然。两人又同时看了周明一眼,笑得更深了。

陈绍衡看着他们之间的互动,觉得有点莫名其妙。

他放下茶碗,目光在毛镜昭脸上又停了一瞬。这个大学老师,知道燕子窝是烟馆,知道堂子是妓院,知道杨梅大仓是梅毒——这些不稀奇,在上海待久了,谁不知道?可他解释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不尴尬,不遮掩,不卖弄。像一个翻译官,把一种语言转换成另一种语言。

对,毛镜昭不是在“解释”,他是在“翻译”——把他们的话,翻译成婉音能听懂的话。

可婉音为什么需要翻译?

他今天没怎么话,但一直在听。“杨梅大疮”这词,街头巷尾谁不知道?婉音怎么会不懂?她从在东阳乡下长大,难道乡下就没有这种病?这不通。徐颂意一个土生土长的上海人,也没见过?更不通。毛镜昭一个大学老师,懂这些倒不稀奇。稀奇的是,他解释完之后,婉音和徐颂意脸上的神情,那不是“原来这病叫杨梅大疮”,而是“原来这就是梅毒”。她们像是头一回知道,这病拖久了会烂成那副样子。

他的话,自己的妻子听不懂,反而是对面的毛镜昭能替她翻译。毛镜昭知道她听不懂什么,也知道怎么才能让她听懂。这种了解,太……

还有徐颂意。她“堂子就是书寓”的时候,语气笃定得像从就听惯了,却又明显不知道两者的区别。一个上海本地人,怎么会不知道书寓和堂子的区别?

她们身上有太多他解释不了的东西。而毛镜昭——偏偏是毛镜昭——能解释。

他忽然觉得,自己离婉音又远了一点。她就坐在他旁边,胳膊挨着胳膊,他能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茉莉花香。可他觉得自己够不着她。她跟徐颂意、毛镜昭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看他的时候那种柔软,而是一种更亮的、更肆意的、像火一样的东西。

那团火,不是为他烧的。

他垂下眼,把茶碗里最后一口茶喝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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