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0章 遗恨的发现者(2/2)
太学生们齐齐松了口气,随即炸开了锅。
“有心之人!天幕是有心之人!我就知道,老天不会让商朝的文字就这么被吃掉!”
“能在抓药的时候认出来,这人得读过多少金石拓本?换了我,看见龙骨上有划痕,最多以为是虫子咬的……”
“所以往后我们去药铺抓龙骨,是不是也得低头看一眼?”
一个太学生猛拍桌子喊道:“不定我们吃的哪副药里,就煮过商王的占卜记录!”
全场瞬间安静。
然后一个更细弱的声音从角里飘出来:“我前天刚喝过一剂安神汤,里面就有龙骨。”
几个人齐刷刷扭头看他,目光里带着一种诡异的同情。
翰林院。
几位老学士的反应比年轻人稳重一些,但也只是动作上稳重,脸上的表情早就绷不住了。
一位花白胡子的老翰林摘下官帽,郑重其事地朝天幕方向拱了拱手:“能在千万片龙骨中察其异处,此人非寻常之辈。天眼独具,天眼独具啊。”
旁边的同僚笑着递过一杯茶:“老大人,您先别激动,天幕还没完呢。这人叫什么,是做什么的,总得有个交代。”
话音刚,天幕继续往下讲。
【这位时任国子监祭酒的清代官员,名叫王懿荣,山东人,清末顶级金石学家。】
清朝。
王懿荣正在书房里整理他的甲骨。桌上摊着一片正在辨读的龟甲,旁边摆着《文解字》,还有几张他手绘的摹本。
天幕一开口讲“人吞商史”,他就知道的是自己手里这批东西。
听到安阳屯村、龙骨、六文钱一斤,他的心往下沉。
听到“抓药时被有心之人发现”,他开始觉得有点耳熟。
听到“国子监祭酒”,他的眉头微微一挑。
然后天幕把他的名字念出来了。
王懿荣,山东人,清末顶级金石学家。
他的夫人从外面掀帘子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正要问他要不要歇一歇,就看到自家丈夫站在书案前,耳朵尖红得像涂了朱砂。
“老爷?你怎么了?”
王懿荣从桌上拿起一片龟甲,直愣愣地看着:“天幕把我名字报出来了。”
夫人愣了一下,弯起眼睛:“那敢情好,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了,王大人是发现商朝文字的第一人。”
王懿荣把龟甲轻轻放下,背过身去,语气镇定:“不必张扬。不过是偶然得之。”
夫人笑而不语,放下汤碗退了出去。退到门外,才声了一句:“耳朵都红成那样了,还不张扬。”
【他看着药材甲骨上,即便历经磨损依旧清晰的古老符号,立刻意识到,这可能是一种比金文更为古老的华夏文字。
他当即以二两银子一块的高价,全力收购市面上流通的所有甲骨。
深耕金石考据半生的他,初见这从未现世的上古文字,欣喜若狂,仿佛余生所有的研究方向,都在此刻有了归宿。
可历史总爱捉弄世人。
仅仅一年后,1900年,八国联军攻破京城,慈禧与光绪仓皇西逃,王懿荣临危受命,担任京师团练大臣,全权负责京城防务。
城破之际,他写下绝命词“主忧臣辱,主辱臣死”,携家人服毒殉国,毒发未死,毅然投井自尽,终年五十五岁。
王懿荣在甲骨纹路中,读懂了三千年前殷商的祭祀与征伐,却没能躲过三百天后,终结自己性命的乱世战火。】
天幕讲到“二两银子一块的高价”时,王懿荣的夫人从里屋探出头来,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王懿荣假装没看见。
他当然不会告诉夫人,这两个月买甲骨的银子已经花出去了多少。
二两银子一块,他前前后后收了一千多块。
这笔账他打算等天幕讲完了再跟夫人慢慢算,如果天幕不替他算清楚的话。
天幕没替他算账,天幕替他算了命。
仅仅一年后。八国联军。城破。绝命词。投井。
这些词一个一个砸下来,砸得书房里针可闻。
王懿荣这辈子研究金石,见过太多青铜器上刻着的生死,见过太多碑文里埋着的兴亡。所以天幕出的每一个字,他都不意外。
城破,殉国,这是他的本分。
夫人站在门口,手里攥着帕子,没有哭。
她跟了王懿荣半辈子,知道这个男人在金石上看到的是文字,在心里装的是家国。
天幕的那条路,他不会选第二条。
“老爷。”
王懿荣转过身来,看了看夫人,又看了看桌上那些甲骨。
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大概有两样:一是夫人陪他清贫半生,二是这些甲骨他来不及研究完了。
“那老爷这三百天就别熬夜了,”她,“反正天幕都了,熬夜也研究不完。”
王懿荣一噎,竟然无法反驳。
宋朝。
吕大临对这位素未谋面的后世同行生出了深深的敬意,但他此刻更关心的是另一件事。
“那些甲骨呢?”
和急得团团转的金石爱好者不同,街上的普通百姓对甲骨的下没有那么深的执念。
他们的注意力被另外两个名字牢牢抓住了。
“又是慈禧和光绪。”
“怎么天幕每次提大清,这二位都是在跑?”
【他离世后,毕生收藏的甲骨尽数交由挚友刘鹗接管,也就是《老残游记》的作者刘鹗。
刘鹗接续好友未竟的事业,整理刊印《铁云藏龟》。铁云是刘鹗的字,这也是中国首部甲骨文专著。
这位执笔写尽清末官场乱象,心怀苍生的文人,凭借一册《铁云藏龟》,让甲骨文彻底走出私人收藏的众圈层,成为一门公共学问。
八国联军侵华期间,皇家粮仓被洋人把控,京城百姓饿殍遍野。
刘鹗冒死从俄军手中购出粮食,平价赈济灾民,救下数万黎民性命。
可数年之后,清廷却以“私售官粮、勾结洋人”的罪名,将他革职流放、远戍新疆。
次年,刘鹗病逝新疆,终年五十二岁。
王懿荣、刘鹗二人,与甲骨文初见之时已不再年少,却都在叩开商代历史大门的前夕,匆匆幕。
但作为发现者,发现本身已经足够伟大。】
天幕“毕生收藏的甲骨尽数交由挚友刘鹗接管”时,各朝各代不知道多少人同时松了一口气。
“有人接手就好……有人接手就好……”
吕大临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后背的衣衫都被汗浸透了,自己浑然不觉。
他刚才真的怕天幕“甲骨随王懿荣一同沉入井底”。
旁边的弟子递了杯茶过来,他摆摆手,盯着天幕继续听。
“刘鹗,”他把这个名字记在心上,“好,好啊,商朝的文字没有断在这一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