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6章 因果报应（2/2）
他是凤仙郡的老住户，年轻时做点买卖，攒了些家底，可这些年年景不好，坐吃山空，到如今连顿饱饭都吃不上。他无儿无女，老伴去年走了，就剩他一个人，活着跟死了也没多大区别。
“柳家放粮了！快去领啊！”
一个邻居跑过，拽了他一把。老孙头被拽得一个踉跄，差点摔倒。他愣愣地看着那邻居跑远的背影，浑浊的老眼里慢慢聚起一点光。
柳家放粮？他活了六十多年，头一回听柳家放粮。
老孙头扶着墙站起来，一步一步往城东挪。腿软得跟面条似的，可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他得活着。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给老伴上坟的时候，能多烧几张纸。
……
粮铺门口已经围了上百人，还在不断增加。柳福站在台阶上，指挥伙计们维持秩序，又让人搬来几张桌子，摆成一排，粮食一袋袋扛出来，堆在桌上。
“排好队！排好队！一个一个来！”
人群自动排成几列长队，男女老少，拖家带口。有拄着拐杖的老人，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光着脚的孩。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可眼睛都亮得吓人——那是将死之人看到生路时才会有的光。
翠娘排在队伍中间，怀里的的一动不动，大的紧紧攥着她的衣角。她伸长脖子往前看，前面还有好多人，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
队伍慢慢往前挪。终于，轮到她了。
柳福看了看她怀里的孩子，又看了看她身后那个瘦得脱了相的大孩子，心里一酸，舀了满满一升米，倒进她带来的破布袋里。
“拿好了，够你们娘仨吃几天了。”
翠娘双手捧着布袋，眼泪哗地就下来了。她想谢谢，可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不出来。她弯下腰，深深地鞠了一躬，抱着孩子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忽然又回头，朝着粮铺方向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头。
旁边的人把她扶起来，声：“别磕了，快回去吧，孩子还等着吃呢。”
翠娘抹着眼泪，抱着布袋，深一脚浅一脚地往破庙走。怀里的孩子似乎闻到了米香，手动了动，发出一声微弱的呜咽。
翠娘低头看着孩子，眼泪又涌了出来：“乖，娘这就给你们煮粥。”
……
队伍越来越长，领到粮的人越来越多。有人喜极而泣，有人千恩万谢，有人抱着粮食蹲在路边就哭。
柳福站在台阶上，看着这一幕，心里不清是什么滋味。他在柳家当了十几年管家，见惯了老爷的抠搜，也见惯了穷人的苦。可今天，他才真正看清，这一升米，对这些人来，就是一条命。
人群里渐渐有了议论声。
“柳家怎么突然发善心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谁知道呢？铁公鸡拔毛，稀罕事！”
“可不是嘛，上回修桥，他家才出半两银子，心疼了好几天。这回放粮，怕是放了上千斤吧？”
“该不会是有什么猫腻吧？”
“能有啥猫腻？粮食都到手了，还能收回去不成？”
“那倒是……”
议论声此起彼伏，柳福听在耳朵里，心里有些发虚。老爷那脾气，要是听见这些话，非得气死不可。他想了想，站到台阶最高处，清了清嗓子。
“诸位！诸位听我几句！”
人群安静下来，都抬头看着他。
柳福大声道：“诸位想必奇怪，我家老爷怎么忽然放粮了？实不相瞒，这事还得从一位道长起。”
“道长？”有人问，“是昨儿个在街上治病的那位道长？”
“正是！”柳福点头，“那位道长医术通神，治好了我家少爷的病，老夫人感念道长的恩德，又见城中百姓困苦，便做主让老爷开仓放粮，起来，这粮食，是那位道长为诸位求来的！”
人群中一阵骚动。
昨儿个在街上治病不要钱的道长，好些人都知道，王婆子的孙子就是他救活的，还有人亲眼看见他给穷人看病施药，如今又因为他的缘故，柳家开了粮仓。
“原来是那位道长！”
“道长真是活菩萨啊！”
“看病不要钱，还帮咱们求粮，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人！”
“道长在哪？我想给他磕个头！”
柳福连忙摆手：“道长行踪不定，我也不知道他在哪。诸位领了粮，回去好好过日子，便是对道长最好的报答了。”
人群这才安静下来，继续领粮，只是议论的方向变了——从质疑柳家，变成了感激那位不知去向的道长。
柳福抹了把汗，心里暗暗佩服，那位道长真是神了，人不在，几句话的功夫，便是让的这满城的流民有饭吃。
……
消息传到郡守府时，林郡守正在书房里对着一摞赈灾文书发愁。
大武连年遭灾，朝廷自顾不暇，拨下来的赈灾银子一年比一年少。今年更惨，户部国库空了，一文钱都拿不出来，让各郡“自行筹措”。
自行筹措？他要是有办法筹措，还用得着天天愁得睡不着觉？
师爷匆匆跑进来，连门都忘了敲：“大人！大人！天大的好事！”
林郡守皱眉：“什么事慌慌张张的？”
师爷喘着气：“柳家放粮了！在城东粮铺门口，给百姓发粮！发了好几百斤了！”
林郡守腾地站起来：“你什么？柳家？柳万财？”
“正是！”
林郡守愣了好一会儿，又慢慢坐下，狐疑地看着师爷：“你莫不是在哄我开心？柳万财那个铁公鸡，让他捐半两银子修桥都跟上刑似的，他能放粮？”
师爷急道：“大人，千真万确！好些人都去领了，这会儿粮铺门口还排着长队呢！您要是不信，亲自去看看！”
林郡守盯着师爷看了好一会儿，见他神情不似作伪，猛地站起来，大步往外走。
“备轿！不，备马！本官亲自去看！”
……
城东粮铺门口，队伍依旧很长。
林郡守骑在马上，远远就看见了那条蜿蜒的长龙。他翻身下马，走近些看——没错，是柳家的粮铺，门口堆着粮食，伙计们在分发，百姓们一个一个领了走，手里都捧着粮食。
林郡守站在街对面看了好一会儿，确认不是在做梦，才长长舒了口气。
这个柳万财，居然真放粮了。
他转身对师爷道：“走，去柳府。”
师爷一愣：“大人不去粮铺看看？”
林郡守摆摆手：“粮铺有什么好看的？本官要去找柳万财，问问他怎么忽然转了性。他能放粮，保不齐其他人也能。要是能把城里那些乡绅都动了，这赈灾的事，就好办了。”
师爷恍然大悟，连连点头。
主仆二人骑马往柳府去，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得得作响。
林郡守骑在马上，心里盘算着：柳万财这只铁公鸡都能拔毛，那城西的李家、城南的赵家，不定也能动，若是每家都出些粮食，这个冬天，凤仙郡就能少死些人。
他又想起师爷方才的那位道长——看病不要钱，还能让柳万财开仓放粮，这位道长，究竟是什么人？
林郡守摇摇头，不再多想，不管那道长是什么人，眼下最要紧的，是去柳府问个清楚。
马鞭一扬，马蹄声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