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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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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出庭这天,历城了入冬以来第一场像样的雨。

沈清辞抵达法院时,雨势刚好停歇。路面浸透积水,清晰倒映出门口旗杆的笔直剪影。她立在台阶下方,收拢雨伞,轻抖伞面残留的水珠。顾深今日未能同行,恒远翡翠湾项目启动会恰好同期召开,分身乏术。

清晨出门,他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握着未喝完的热咖啡。

“到了给我发消息。”

她好。

他又补了一句:“庭审结束我来接你。”

她不用,苏晚开了车。

他短暂停顿,仰头饮尽杯中咖啡,放下瓷杯,迈步上前,指尖替她翻折整理好大衣立领,动作细致稳妥。

“路上心。”

她轻推眼镜,没有应声,转身离去。

法院走廊比往日更显清寂。此前青山绿洲案开庭,这里人头攒动,记者、旁听人员、涉案单位代表挤满整条过道。今日只剩寥寥数人散坐长椅,或垂眸看手机,或静坐出神。沈清辞找到第三审判庭,推门而入。

旁听席仅座七八人,大多是造价协会同仁,其中两张面孔她熟识。苏晚尚未到场。她择第二排靠走道的位置座,从帆布包取出笔记本,翻至空白页面。

李检察官从侧门步入庭内,瞥见她,微微颔首。沈清辞同样点头回应。历经青山绿洲一案数次证据对接,两人无需多余寒暄。这位四十出头的女检察官留着利短发,素面朝天,问询时习惯用食指轻叩桌面,节奏规整,如同敲击键盘回车,沉稳笃定。

她走近低声道:“苏晚在证人室。她状态还可以。”

“紧张吗。”

“有一点。但她是那种越紧张越清醒的人。”

九点十五分,法官准时入席。法警将纪怀德带入被告席。他比上次看守所会见时消瘦更多,宽松灰色棉服穿在身上格外空旷,鬓边白发陡增,唯独行走时脊背依旧挺直。途经旁听席,他目光平视前方,不偏不倚,像一艘早已预知归途的船,坦然奔赴既定终点。

沈清辞留意到他右手虎口处多了一块新鲜疤痕,看守所内磕碰所致,结痂尚未完全脱,痕迹清晰。

公诉人当庭宣读起诉书。纪怀德行贿案牵涉恒远项目及三项市政工程,累计行贿金额四百二十余万元,受贿人员涵盖原历城区建设局副局长、原潍城市政工程处处长等七名公职人员。起诉书宣读时长近十分钟,肃穆庭内,只剩规整的诵念声,夹杂着暖气管道偶尔传来的细碎水流声。

首位出庭证人是潍城市政工程处退休科员,证实纪怀德在潍城体育馆项目中,通过中间人向在职处长行贿的完整事实。第二位是恒远项目原监理员,佐证支护结构坍塌事故后,纪怀德曾授意篡改监理日志、掩盖施工漏洞。第三位传唤证人,是苏晚。

苏晚步入证人席时,沈清辞在笔记本上的笔尖骤然停顿。她身着深灰西装外套,长发尽数束起,褪去了平日张扬的耳饰,模样端正肃穆。座前,她极快地扫过旁听席一眼,转瞬收回目光。无半分慌乱,只有笃定的确认,确认有人在场等候、见证。

“苏晚,造价工程师,从业十一年。2018年至2020年,我作为诚正造价咨询公司的项目负责人,参与了恒远项目的全过程造价管理。”她声线比平日低沉平稳,语速均匀有度,字字清晰有力,“2020年6月,我在审核项目变更签证时,发现有一批变更签证的单价明显异常。我把这批签证单独列出来,提交给当时的审计负责人沈清辞。”

“这批变更签证有什么特征。”

“施工单位提交的变更理由都是‘现场条件变化’,但对应的材料单价和人工单价都超出了合同约定的调价范围。而且这批签证的签字时间集中在同一天,一共十七份,跨越了三个月施工周期。”

“你当时做了什么。”

“我把原始记录找出来——施工日志、材料进场记录、现场照片。发现其中九份签证的施工日志上没有对应的施工记录。”

公诉人投屏展示全套证据,苏晚逐页核对原始签字与日期,指尖精准点过屏幕每一处关键瑕疵,姿态专业笃定,和往日在办公室复核造价报告时的严谨模样别无二致。

辩护律师开启交叉询问。

“苏姐,你刚才那批变更签证‘明显异常’,这个判断是基于什么标准?”

“基于合同约定的调价条款和同期市场价格信息。”

“你当时没有向施工单位核实吗?”

“核实了。施工单位的现场负责人‘先签字后补资料’,但直到我离职,资料也没有补全。”

“‘没有补全’的意思是——部分补了,部分没补。那么补了资料的那部分变更签证,是否被认定为有效?”

“补了资料的五份签证中,有三份的施工日志与签证日期不符。”

辩护律师短暂沉默,斟酌措辞。苏晚没有等待追问,主动补全陈述,坦荡利:“我把所有原始资料都提交给了经侦。包括施工日志、材料进场记录、现场照片的底片和拍摄时间戳。每一条都有据可查。”

旁听席响起一阵极轻的吸气声。沈清辞在笔记本上笔一字:稳。

苏晚的证词持续近四十分钟。走下证人席时,她脸颊泛起薄红,双手始终平稳沉稳。她快步走入旁听席,座在沈清辞身侧,脱下西装外套搭在膝头,长长吐出一口郁结的气息。

“水。”

沈清辞默默递过保温杯。苏晚拧开杯盖大口饮水,随即压低声音开口。

“我是不是太快了。”

“正好。”

“辩护律师那个问题——‘是否被认定为有效’——他是不是想引我‘无效’,然后他就可以‘既然有效就不算造假’。”

“对。”

“我没上当。”

“你没上当。”

苏晚再饮一口温水,后背轻靠椅背,闭目休整片刻。沈清辞收回目光,重新回庭审现场。纪怀德的最后陈述极为简短。他立在被告席,双手搭在围栏上,拇指无意识反复摩挲冰冷的栏杆。

“我认罪。该的都在笔录里了。没什么要补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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