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旧辙(1/2)
沈氏祠堂偏厅一早便敞尽了门窗。
大理寺送来的封问摆在长案正中。青纸封套压着四角,骑缝处盖了两枚朱印。左上写收件时刻,右下是沈府门房昨日按下的指印。封口没有起翘,纸边也不见水熨、火烘的痕迹。
沈怀章坐在案后,已经看了它半个时辰。两名族老分坐左右。外院账房捧着验封簿,门房跪在末席,逐字复述昨日接件的经过。沈照檀坐在靠门一侧,从进来起便没有开口。
这阵仗是沈怀章自己定的。昨夜他吩咐族中长辈到场时,说的是官问既牵涉旧事,沈家不可私启私答。此刻满屋目光都落在封套上,他才知道,所谓当众见证,先封住的不是旁人的手,是他的退路。
“封号无误。”长房族叔对过验封簿,“印也无损。开吧。”
沈怀章没有动。封套上“戊七旧车”四字并不大,却把十五年前的一场雨又带回他眼前。
那辆平车停在青灯宅外,车板湿得发黑。一个男人蜷在草席上,左腿拖着,袖口的血被雨水冲成淡红。车辕下挂着一块临牌,木边磨损,墨写的“戊七”被雨水浸得发亮。
他曾伸手去摘。
顾氏隔着半扇门叫住他:“挂回去。牌一失,转运栈先查的是谁领车。”
他便将牌挂了回去,又催了一句:“天亮前必须把人挪走。”
十五年过去,他记不得那夜落了多少雨,却还记得木牌贴在掌心的凉意。
“父亲。”沈照檀唤了一声。
沈怀章回过神,拿起裁纸小刀。
封口沿着原折裁开。族叔取出官问,账房在验封簿上记下启封时刻。纸只有一张,另附一张空白答纸。大理寺没有给这件旧事添罪名,起首只写材料来处:
青灯旧宅清场抄记,见梁上旧刻有“戊七送伤客”五字。经问,戊七或为京西转运栈临时车号,尚待原经手人具答。
往下才是问题。
沈怀章是否见过、乘过或经手此车?所送是否为北境伤者?送至何处?何人接应?答者只写亲历,不得以传闻补足。
族叔读罢,屋里一时无人出声。
林氏坐在屏风后。她没有露面,只让丫鬟送出一句:“十五年前的临车,谁还能记得真切?老爷若无账可查,照实写年久失记便是。”
“不能全写失记。”另一名族老皱着眉,“既然抄记已经入问,外头多半还有人证。今日说不记得,来日叫人证顶回来,沈家便不是记性不好,是有意欺官。”
“那便只认见过车。”长房族叔道,“其余不认。”
沈怀章仍望着问纸。
他当然可以只认见过。柳氏若站到官前,能说的也只是他从那辆车上下来,扶过一个受伤的人。她没有听见车从哪里来,也不知道车是谁领的。十五年的雨,足够把“乘车送人”洗成“路旁遇见”,再洗成一场连人脸都记不清的误认。
从前每逢旧事追到门前,他总能找见这种缝隙。
不是那日签的,便不算那日放行;没有亲眼看见车中是什么,便不能算知道;未曾发令,便只是听命。每一句单拿出来都不全假,拼在一起,却总能替他腾出半步清白。
半步又半步,他已经退了十五年。
账房研好墨,把答纸推到他面前:“老爷,官问限明日酉前送回。”
沈怀章提笔,先写了“臣沈怀章具答”六字。
落成了另一行:
臣于十五年前,因奉北路差务,曾经手戊七临车及临时关牒——
“奉什么差?”沈照檀忽然问。
她声音不高。两名族老同时朝她看去。
沈怀章的笔停在“牒”字最后一捺上。
“今日是族中见证,不是大理寺过堂。”他冷声道。
“女儿只问答纸上的字。”沈照檀道,“若是奉差,请父亲写差使名目、传令之人和可核文号。若没有,‘奉差’二字从何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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