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无声的感动(1)(2/2)
主家客气些的,递杯茶,句“受累”;不客气的,钱往地上一扔,恨不得直接将人推出门外。
有一年冬天,他们在北边一个村子唱丧戏,零下十几度,手脚冻得没了知觉,唱完了,主家却他们唱的戏不吉利,冲了家里的运,硬是扣了一半的酬金。
几个弟兄想争,霍班主拦住了。
他笑着跟主家:
“行,您看着给。”
出了村,弟兄们不干了,围着他问凭什么。
他沉默半晌,才长叹一声,:
“凭咱们是下九流,凭咱们吃的是死人饭。争了,往后谁还敢请咱们?”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野地里坐到后半夜,手冻裂了口子,血渗出来,和着眼泪一起往袖口里淌。
几十年了,他以为自己早忘了那些事。
那些白眼、冷遇、被人随手一扔的酬金,早就磨成了茧子,结在心上,不疼了。
可今天,宋玉珍弯下腰去、停了好几息才直起来的那一躬,像一把钝刀子,把那层茧子又给撬开了。
他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听人他的手艺“无价”。
他唱的那些戏,那些锣鼓、那些唱腔、那些悲悲喜喜的调子,不就是个营生吗?怎么就无价了?
可她这话的时候,眼睛红着,腰弯着,没有半点敷衍。
她是真觉得他这门手艺值钱,真觉得他们做的这个事值钱。
旁边几个老伙计闷头喝着酒,谁也没话,可他知道,这几个跟着他跑了大半辈子的老兄弟,这会儿心里想的,跟他是一样的。
他们这行当,唱的是送亡人的戏,吃的是阳间的饭,走到哪儿都低人一等。
可今天,在宋家这个院子里,他们被请上座,被递烟,被敬酒,被人结结实实尊重着……
想着想着,霍班主喉头一哽,眼眶里那点热意再兜不住了。
他没有抬手去擦,就那么任它顺着脸上的沟壑淌下来,一滴,两滴,砸在酒杯里,悄没声地溅开。
他端起杯子,朝宋玉珍的方向抬了抬。
手有点抖,酒晃出来一点,洇在虎口上。
他张了张嘴,嗓子哑得几乎变了调,却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地了出来:
“主家,多谢!”
那酒下肚,热辣辣地烧着嗓子,也烧着心口那块刚被撬开的地方。
旁边有人拍了拍他的肩,他回过头,是唱戏的老陈。
他没什么,只是朝自己笑了一下。
那笑里,有几十年攒下来的、不出口的感慨。
很沉,也很暖。
宋玉璋站在几步之外,看着姐姐这一番举动,没有上前,也没有插话。
他只是端着杯子的手垂了下来,静静地看着。
姐弟俩,一个礼数周全,话到即止,像一篇工整得体的祭文;一个哽咽难言,掏心掏肺,像一封没写完的家书。
可谁都看得出来,那份对母亲的用心,对帮忙人的敬重,是一样的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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