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2章 女侠胜男（2/2）

这事传到胡春香和张北燕两位姨太太耳朵里，两人嘴上都没说什么，心里却各自揪着。张北燕虽是武将出身，自小教女儿耍枪练棒，可真到了战事临城的关口，看着闺女天天带着人在城外荒坡上摸爬滚打，一身灰土一身汗，裤腿常被荆棘划得稀烂，夜里就着油灯挑血泡，也忍不住红了眼圈。胡春香性子更柔，私下里攥着帕子念叨：“好好的姑娘家，天天跟一群半大小子混在一处，还动了真枪，万一有个闪失可怎么好。”

这天趁谷大仓得空，两人便踅进书房，旁敲侧击提了两句，想劝老爷让闺女收敛些，好歹留在院里安生些。

谷大仓正低头核对手上的粮草账册，闻言慢慢抬起头，目光越过窗棂，落在院子里正蹲着捆担架的谷胜男身上。那丫头扎着利落的短辫，额角挂着汗，正大声指挥着旁人调整绳结，浑身都是利落的英气，半点儿深闺小姐的娇弱都无。

他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语气沉实，没有半分迂回：“我知道你们心疼闺女。可你们都该懂一句话——覆巢之下，安有完卵？日本人都打到家门口了，城外面多少老百姓流离失所，多少孩子没了爹娘。这世上没有谁能躲在深宅大院里，安安稳稳躲一辈子。她首先是个中国人，其次，才是咱们谷家的闺女。”

话说得重，却句句在理。两位姨太太都低着头，指尖绞着帕子，半晌说不出反驳的话。她们都是从清末民初的乱局里一路走过来的，自然知道乱世之中，从没有什么真正的安稳。

谷大仓语气稍缓，又补了句：“她愿意出这份力，是她的志气。咱们做长辈的，不拖她的后腿就是了。真等打起来，她多会一样本事，就多一分自保的能耐，也多一分帮衬旁人的用处。”

“是我等妇人之见了。”张北燕先抬起头，抹了抹眼角，爽利性子又上来了，“回头我就给她再缝两副厚护膝，再做两双耐磨的布鞋，省得她天天磕得满腿青紫。”

胡春香也跟着轻声道：“我让厨房每日多蒸两屉窝头，她带出去的弟兄们也能垫垫肚子。”

谷大仓看着两人，微微点了点头，再转头望向窗外。秋日的阳光落在谷胜男的肩上，亮得耀眼。

转头再看自己那像棉花团似的儿子谷俊宇，谷大仓眉头便不自觉地沉了沉，心底掠过几分失望。

这些日子满城备战，人人都绷着一根弦：闺女风风火火领着民兵队早出晚归，两位夫人也跟着张罗粮草、缝补军衣，连府里的下人都忙着搬粮卸物。唯独这个儿子，反倒一头扎进了书房，成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书桌上摊得满满当当，算学稿、商埠志、各省水路漕运的旧册子堆了半人高，成天趴在桌上写写画画，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活脱脱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书呆子。

早先这小子在男中念书时，性子看着软，实则一肚子蔫坏主意，不动声色就能摆平校霸、捋顺各方关系，谷大仓还暗自欣慰过，觉得好歹遗传了自己几分纵横斡旋的本事。可真到国难当头、人人都往前凑的关口，他反倒往后缩了，既不跟着姐姐去支前，也不主动来跟前问半句战事。偶尔谷大仓旁敲侧击问他对时局的看法，他也只笑着打哈哈，软乎乎一句“我一个学生家，懂什么打仗，全听爹安排”，便把话头轻轻带过。

谷大仓每每看着他这副温吞水的模样，就忍不住暗自摇头。总觉得这孩子骨子里少了点担当，少了点军人之后临事赴难的硬气，倒是把自己早年混迹官场、顺势避事的那点油滑世故，学了个十成十。

他也没点破，只是搁在心里。乱世之中，光有心眼没骨头，终究是撑不起场面的。

这乱世里的孩子，总得自己长出骨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