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6章 制衡（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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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恒庵进京那日，北京刚落过一场冷秋雨，陆军部西书房里燃着银炭，暖意裹着墨香漫了满室。

段祺瑞穿着家常便服，正低头批着军务公文，听见脚步声抬眼，没等陈恒庵躬身行礼、开口说明来意，便放下狼毫笔，淡淡一句话直戳根底：“你能活着回来，是谷大仓的主意吧。当年他找死囚替你挨那一刀，玩了出狸猫换太子，我早就知道。”

陈恒庵心里猛地一沉，索性也不遮掩，撩袍便要请罪：“大人明察，卑职当年……”

“起来吧。”段祺瑞摆了摆手，语气没什么波澜，“前朝的旧账，算不到今天头上。再说谷大仓敢冒风险救你，也算有几分义气。这人草莽出身，一身江湖气，可眼光准、手也稳，不是寻常武夫。”

他起身踱了两步，话锋一转，又扯出一桩旧往事：“前年江西戡乱，他的队伍堵在赣北山口，追了三天三夜，愣是把南畔的主力败军给‘追丢了’。旁人都骂他杂牌部队不会打仗，我清楚得很——他是故意放水，两边都不得罪。滑是真滑，奸也是真奸，可分寸捏得准，没坏过北洋的大局。”

话说到这份上，陈恒庵彻底松了口气。段祺瑞既然把旧底都点透了还没怪罪，便是心里有数。他顺势上前一步，把徐州的局面和盘托出：“大人英明。如今张勋借着全国整编裁军的由头，要把暂七师裁去七成，想独吞徐海道的军政大权。谷大仓在徐州步步退让，实在快顶不住了。卑职此番回来，一来是投奔大人帐下效命，二来也是想请大人示个公道。”

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早就和谷大仓商议好的提议：“卑职以为，谷大仓这人虽滑，却听招呼。不如将他调往直隶或是京城周边驻防，就近管束，也好过他在苏北跟张勋斗得鸡飞狗跳，扰乱地方安稳。”

段祺瑞听完却摇了摇头，指尖轻轻叩着桌面，语气笃定：“调他进京？没必要。他谷大仓是草莽里长出来的，放在地方才能折腾得开。真圈到京城眼皮子底下，反倒废了他的用处。”

他走到墙边的舆图前，指尖点了点徐州的位置，眼底闪过几分深意：“张勋是什么人，大总统心里比谁都清楚。留着辫子，口口声声念着旧朝，手里攥着几万辫子军，盘踞徐州虎视眈眈。这人野心太大，又念旧情，真放任下去，早晚是北洋的祸根。”

“谷大仓留在徐州，正好。两个人互相盯着、互相掐着，谁也坐不大、谁也吞不了谁。比调走一个、放另一个独大，要稳妥百倍。”

这便是摆明了——要留谷大仓在徐州，当制衡张勋的那颗钉子。

陈恒庵瞬间了然，刚要应声，段祺瑞又补了一句，语气斩钉截铁，没半分商量余地：“裁军的事，你给谷大仓带话回去。暂编第七师编制不动，一个兵都不准裁，军械粮饷按足额拨付。我一会儿就给陆军部下文，同时给张勋拍电报——徐海道匪患未清，散兵游勇遍地，暂七师留作地方剿匪之用，整编事宜暂缓执行。”

“还有。”段祺瑞转过身，目光落在陈恒庵身上，“你既然回来了，就留在我身边，照旧管军务参谋那摊事。跟谷大仓说，好好替北洋盯着徐州，张勋有什么异动，及时往北京递消息。他机灵是好事，但别耍小聪明耍过了头。安分办事，北洋不会亏他；真敢耍花样，我也容不得他。”

一席话，既给了撑腰的准信，又敲了警钟，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陈恒庵躬身领命，心里彻底落了地。他知道，谷大仓这步棋走对了——段祺瑞根本没打算动谷大仓，反而要借着他的手，死死拴住张勋这头野马。

没出三天，陆军部的正式公文和段祺瑞的亲笔电报，便一前一后送到了徐州。

张勋正坐在提督府里等着点检组下乡验兵，满以为能顺利削掉谷大仓的兵权，结果电报拿到手里，看完当场脸就黑了。

“暂缓整编？留师剿匪？”他把电报狠狠拍在桌上，气得胡子直抖，“分明是谷大仓找了北京的靠山！段祺瑞这是明着护着他，拿我当靶子制衡！”

幕僚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接话。

陆军部的公文盖着大印，段祺瑞的电报带着北洋陆军总长的分量，张勋再不服，也不敢公然违抗北京的命令。折腾了小半个月的裁军计划，刚拉开架势，就被北京一句话轻轻按了下去。

而警务局的小院里，谷大仓捏着陈恒庵传来的密信，看完哈哈大笑。

顾长风凑过来问：“师长，成了？”

“成了。”谷大仓把信折好揣进怀里，嘴角噙着笑，大白话说得通透，“段大人心里门儿清，留着我，就是为了看住张勋这头犟驴。他张勋想拔我的牙？北京先不答应。”

他踱了两步，又慢悠悠补了句：“不过段大人也敲了警钟，让咱别耍过头。行啊，那就接着演。面子上依旧恭恭敬敬，地盘和兵，咱半分也不让。他张勋乐意别扭，就让他别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