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不把一座城留给后代(2/2)
裴砚川接过纸:“你准备写什么?”
“房契一半归我,一半归你。修缮费用按各自房屋承担,共用井、墙和院门按共同账。我的沈家财产不自动成为你的军务资源,你的侯爵印信也不能进入我的商路和仓账。”
“还要写吗?”
“要。”
“若有人来求你借粮?”
“按互助仓规则办,不因为住在侯爵府就多一份。”
“若有人来找我调兵?”
“按新律令办,不因为你是我住在一起的人就少一层核验。”
裴砚川点头,在纸上补了一条:“任何一方的私人债务,不由另一方自动承担。”
沈棠宁看了他一眼:“你有债?”
“现在没有。以后可能有。”
“至少诚实。”
“你呢?”
“我也可能有。”
“那就一起签。”
两人各自按了手印。
纸上没有写夫妻,也没有写谁依附谁。
只写了共同居住、财产分开、公共支出、紧急救助和争议复核。
裴砚川把纸折好:“你不觉得少了什么?”
“少了什么?”
“若有一天我们不想住在一起。”
沈棠宁停了一下,拿回纸,在最后加了一条:**任何一方提出结束共同居住,另一方不得以爵位、军务、家族或旧功相阻。**
她写完,屋里忽然安静了。
裴砚川没有露出不快,只问:“你常常这样先写退路?”
“我见过太多人因为没有退路,被迫把留下说成情深。”
“那你现在留下,是因为有退路?”
沈棠宁看着窗外。
小院外有一盏新换的灯,灯罩上还留着木屑。
“是因为我愿意留下。”
“不是因为没有地方去?”
“不是。”
裴砚川低低应了一声:“我也是。”
这句话没有落在纸上。
所以沈棠宁没有追问他愿意留下多久,也没有要求他证明。
他们把各自的印章收回袖中,把一张共同账放在院内的桌上。
侯爵金印放在左边,沈家旧账放在右边,中间夹着新写的居住边界。
没有哪一样东西压过另外两样。
第二日,裴砚川向城中公布复爵改定结果。
有人称赞他高义,有人骂他把祖宗留下的兵权送给了外人,还有人问他既然不保府兵,为什么还要接侯爵金印。
在公告张贴前,裴砚川先把三十七名裴家旧部请到军械院。
他没有站在台阶上,而是和他们坐在同一排长凳上,把抚恤、转编、旧伤医治和家属安置四本册子逐一打开。
老校尉看见转编名单,脸色更沉:“有的人能进城防军,有的人只能去仓站看门。我们守边十七年,最后就是这个结果?”
“不是按姓氏分,是按年龄、伤情、技艺和本人意愿分。”裴砚川说。
“我只会打仗。”
“你会辨夜哨、修弩机、认烽烟,也会教新兵。”
“那算什么?”
“算你不必再用一条命证明自己有用。”
老校尉把册子推开:“若我不愿转编呢?”
“可以领完服役抚恤,自行离开。”
“若我想留在军中?”
“按城防军的考核和薪制来,不再因为你曾经属于裴家就给你特权,也不因为你拒绝侯府就少给你一文。”
有人问:“那裴家以后还认不认我们?”
裴砚川沉默了一瞬:“认。你们的名字会进入旧部档案,伤亡和服役不会因为军制改变而消失。但认你们,不等于永远把你们绑在我的家门口。”
这一次,没有人立刻叫好。
有些人仍旧不满,有些人仍旧害怕,还有人把转编册翻了两遍,问清楚自己的伤药从哪一日开始供应。
裴砚川让记录员把所有反对和疑问都留下。
“你们可以骂我。”他说,“但不能把没有写进册子的损失留给下一任将领。”
直到这场会散去,最后一名旧部才在离开前回头:“侯爷,若后来的人把这条规矩改了呢?”
“那就由你们的名字证明,规矩曾经写过。”
裴砚川只回答了一句:“我接的是我个人应得的名,不接你们必须替我承担的权。”
归雁城的公告栏前挤满了人。
年轻的军械学徒看完后,问身旁的人:“那以后我们算谁的人?”
旁边的老校尉说:“先算你自己的人。”
他说得不太习惯。
可他没有把话收回去。
当夜,裴砚川回到小院,从箱底取出一面旧军旗。
旗角已经烧黑,旗面上只有一个模糊的“裴”字。
沈棠宁没有问他要不要烧掉。
“留着?”她问。
“留着。”
“挂在哪儿?”
“不挂。”
裴砚川把旧旗折好,放进公共档案匣:“它可以证明有人曾在这里守过边,但不能证明以后的人必须继续听裴家。”
沈棠宁点亮桌上的灯。
这不是城楼上的那一盏,也不是刑场雨后第一间仓站的灯,只是一盏足够照清两份账和一张边界纸的小灯。
她忽然想起第一卷里,他们曾经为了让一盏灯亮起来,争过一袋油、半截灯芯和谁先守夜。
如今灯还在。
守灯的人却可以换了。
城楼方向传来换岗的铜铃。
新的值守者报出姓名、时辰和灯油余量,声音穿过夜风,落在归雁城每一条已经不再只通向归雁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