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9章 太上宗(1/2)
萧禹开口的时候,语气轻得像是随口提了一句今天的天气。
可也就是这一句,在殿中众人的耳里,却无异于平地之上炸开了一道惊雷。
他,大乾的那位天可汗,已经死了。
话音下的一瞬间,整座殿宇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扼住了咽喉,连呼吸声都齐齐顿住了。
檐角铜铃本还在风里轻响,此刻那声音却显得格外清晰,一下,又一下,敲在每个人的心尖上。
玄天子站在众人之前,最先听清了这句话。
他脸上的血色,几乎是在刹那间褪了个干净,瞳孔骤然一缩,嘴唇微微张了张,却是一个字都没能吐出来。
而他身后那几位玄天门的长老,反应更是激烈。
有人身形一晃,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有人死死握住了袖中的法剑,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还有人怔在原地,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萧禹,像是要从这少年脸上看出一丝一毫开玩笑的痕迹来。
没有。
萧禹得太平静了,平静得叫人遍体生寒。
他的神色没有半分波澜,衣袍整洁,气息沉稳,整个人往那儿一站,就跟方才不过是碾死了一只蝼蚁一般,哪里像是刚经历了一场足以改天换地的大战,又与传中仙人般的二品巅峰强者生死搏杀过的模样。
玄天子的目光在萧禹身上一寸一寸地梭巡而过,越看,心头的寒意便越是浓重。
天可汗。
这三个字,对天下修士来,实在太重了。
早在韩大相公途经此地、与他们把盏叙话的时候,玄天子便已经从对方口中得知,那位坐镇大乾朝廷、执掌天下权柄、被尊一声“天可汗”的存在,究竟是何等样的一番实力。
二品巅峰。
放眼大乾朝廷建立之后的这一万多年岁月,能踏足这个境界的,满打满算,也就只有当年那位横空出世、扫平六合、开创大乾基业的太祖一人。
除此之外,再无第二人能摸到那个门槛。
而如今那位天可汗,竟是悄无声息地,便已经站到了与开国太祖比肩的高度之上。
可就是这样一位足以令整座天下都噤声的存在,如今,却被眼前这个来自异界的强者,亲手给解决了。
而且,看他的样子,似乎连伤都没有受。
玄天子喉头微动,不着痕迹地咽下一口唾沫,只觉嘴巴里泛起一阵苦涩。
一个念头顺着他的脊梁骨,缓缓地、冰冷地爬了上来,直冲天灵——
若当真按照他们这个世界的品级来划分,眼前这位的实力,怕不是已经稳稳地站在了……一品。
一念及此,玄天子的后背,已然渗出薄薄一层冷汗。
一品啊。
那是连天可汗都未能企及、只存在于古老典籍与荒诞传之中的境界。
只是……玄天子到底是一宗之主,心念电转之间,又很快地想到了一桩关键。
他想起韩大相公当日起天可汗时,那副近乎敬畏的神情,也想起了自己早年翻阅宗门密典时,看到过的那几句关于“一品”的只言片语。
一品,与二品巅峰,看似只差半阶,实则隔着的,是整整一重天堑。
到了那个层次,修行的尽头,就不再是丹田气海里的那点法力,也不再是肉身神魂淬炼到何种地步,而是要以己心,替代天心。
以一介生灵之躯,去承接这方天地的意志,自此念头一动,便可引动天地之力,改易风云,颠倒阴阳。
那等伟力,一句“几与天道比肩”,也毫不为过。
可眼前这位,偏偏不是这个世界的生灵。
正因如此,他纵然一身修为通天彻地,却也始终无法得到这方天道的承认,无法真正迈出那最后一步,无法将“以己心代天心”的最后一关彻底完成。
他那磅礴到令人绝望的力量,始终差着这临门一脚,不着实处。
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玄天子在心中苦涩地摇了摇头。
就算人家迈不出那最后一步,就算人家无法真正化身天道,凭他如今这般实打实的一品战力,要对付他们玄天门这些人,那还不是绰绰有余、反掌之间的事?
莫是他们玄天门此刻元气大伤,护山大阵受损,就算是全盛之时举宗之力倾巢而出,只怕也挡不住眼前这少年轻飘飘的一挥手。
想到这里,玄天子的心,便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此处承接萧禹“强行收编”之意。)
果然,也正如玄天子所料,萧禹在完那天可汗之事后,并未停顿,而是极自然地将话头一转,到了眼前这些宗门头上。
他的话不多,意思却再明白不过——
如今妖魔横行,天下板荡,人族若不拧成一股绳,各自为战、各守山门,早晚要被人一口一口地蚕食殆尽。
既是如此,与其各自为政,不如合在一处,听他号令,共抗妖魔。
这哪里是商议?
这分明就是要将十大圣地,尽数收编到他萧禹的麾下。
话到这个份上,殿中的气氛,陡然变得微妙起来。
玄天子的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一颗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慢慢地拧着。
他活了这么些年月,是何等样通透的人精,又如何听不出萧禹话里那不容置疑的意味?
可正因为听出来了,他才愈发觉得喉咙发堵。
拒绝?
他不敢。
眼前这人的实力摆在那里,天可汗都死在了对方手里,他玄天门不过十大圣地之中一个实力中游的门派,如今又死伤惨重、大阵破碎,正值建宗以来最为虚弱的时候。
这个时候,他若是一句话顶撞回去,拂了这位的意,谁知道迎接玄天门的会是什么?
可要他就这么痛痛快快地点头应下,他又实在……不甘心。
玄天子心思急转,面上却强自撑起一抹得体的笑意,缓缓拱手,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又不失一宗之主的体面:
“萧首领所言,字字在理,句句诛心。老夫深以为然,亦觉如今之势,人族确该同气连枝,共渡此劫。”
到此处,他略一停顿,抬眼飞快地打量了萧禹一眼,见对方面色依旧如常,并无不快,这才又接着道:
“只是……收编诸圣地这等关乎天下气运、牵连十大宗门根基的大事,实在不是老夫一人所能做主。我玄天门在十大圣地之中,也不过忝居其中,不敢独断专行。此事,怕是需要与其他八位圣地掌门坐在一起,好生商议一番,方能定夺。”
他这话得滴水不漏,既没有当面拒绝萧禹,又巧妙地把这烫手的山芋,推到了那场尚未成形的“诸掌门会盟”上去。
玄天子心里门儿清——以如今这天下危如累卵的形势,若真把十大圣地的掌门都聚到了一处,把利害摆到明面上,愿意跟这位萧首领联手抗妖的,恐怕不在少数。
毕竟妖魔大军压境,谁不想寻个强援?
再加上他玄天门今日之事,一旦传扬出去,其余那些人精似的掌门,怕是也未必敢如此直白地拂了萧禹的面子。
“想来诸位同道,也都是深明大义之辈,必不会拒此义举。”
玄天子最后补了一句,语气诚恳,神色郑重,端的是把话得比蜜还甜。
可话是这么,他心底,却是另外一番光景。
玄天子缓缓垂下眼帘,掩去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涩意。
到底,他是不太情愿的。
这些修士,在山野之间自由自在惯了。
数万年来,宗门隐于十万大山,朝游北海,暮宿苍梧,餐风饮露,逍遥自在。
朝廷的律法管不到他们头上,人间的王法也约束不了他们分毫。
修士之事,自有修士的规矩,何曾受过那些帝王将相的辖制?
可如今,萧禹却要凭着一己之力,生生扭转这数万年养成的习惯,要让这些云中之人,低下头来,俯首听命于一个异界来客。
这等事,又岂是那么容易便能叫人点头的?
玄天子只觉胸口像是堵着一团棉花,闷得厉害。
可他到底不敢把这番心思宣之于口。
眼前这人,绝非善类。
他那看似平和的表象之下,藏着的,是足以碾碎一切的恐怖力量。
而玄天门,现在,恰恰是它最经不起风浪的时候。
死伤惨重,元气大伤,护山大阵千疮百孔。
这个时候,若为了一时意气,去当面顶撞一个浑不知底细的绝顶强者,那才真真是愚不可及。
所以玄天子只能忍,只能笑,只能把那一肚子的不甘与警惕,都严严实实地按在心底,不叫它泄露出半分。
好在,他行这拖字诀,倒也够了。
萧禹听了这话,并未动怒,只是微微颔首,面上浮起一丝极淡的、像是意料之中的神色。
他淡淡道:“玄掌门所言极是。此事关系重大,确须十大圣地齐聚一堂,共商大计,方能算数。”
到这儿,他稍稍一顿,目光平静地望向玄天子,语声不疾不徐:
“既然眼下玄天门的危机已解,那便请玄掌门随我走一趟,去那几处圣地,先将其余几位掌门一一联络到位,也好早些把这桩大事定下来。”
玄天子闻言,心头不由一突。
他原以为,自己这模棱两可的话,至少能拖上一拖,好让他从容地回旋、布置。
哪曾料到,眼前这位竟是雷厉风行到这等地步,议事尚且八字没一撇,就急着要拉他一同上路,去把那几位掌门都聚拢过来?
这……未免也太急了些。
可话都出口了,方才那“共商大计”的话,也是他玄天子自己递出去的。
此刻若是再推三阻四,反倒显得他心口不一、暗藏鬼胎,平白教人看轻了去。
玄天子脸上那抹得体的笑意僵了短短一瞬,旋即便恢复如常。
他深吸一口气,颔首道:“也好。既是如此,老夫这便随萧首领同去。”
罢,他转过身,看向身后那几位兀自惊疑未定的长老,面上神色一肃,沉声吩咐:
“你等暂且留在此处,好生料理宗门善后之事。务必要以最快的速度,将护山大阵修复完好,紧闭山门,严加戒备。老夫不在的这些时日,任何人不得随意外出,更不得与外人多言今日之事。若遇强敌来犯,只可固守,不可冒进,待老夫归来再做计较。”
那几位长老哪里还敢有半句异议?
闻言齐齐躬身,抱拳道:“谨遵掌门法旨。”
玄天子又深深地看了他们一眼,终究没有再什么,只是微微颔首,随后转过身来,与萧禹并肩往山门外行去。
迈出那座大殿门槛的时候,天光正亮,山风猎猎,吹得他雪白的须发微微飘动。
玄天子不着痕迹地望了身侧那少年一眼,见对方神情淡漠、目不斜视,心中那团沉闷,便又重了几分。
两人行出玄天门,玄天子回头往山门里望了最后一眼,那巍峨的、历经数万年风雨的古老山门,此刻在日光下,显得有些不出的萧索。
他轻轻叹了口气,随着萧禹,一步步走入了那浩荡的云海之中。
他们此去,便是那距玄天门最近的一处圣地——
太上宗。
事实上,若非萧禹今日横空出手,玄天门原本也是打算派人前往太上宗求援的。
毕竟,在十大圣地之中,太上宗的实力,是当之无愧的最强,没有之一。
上一代的太上宗掌门,实际上也已经踏足了二品巅峰的境界。
可他却并没有就此止步,而是在数百年前,毅然决然地闭上了死关,想要孤注一掷,去冲击那一品的天堑。
只是这一闭,便是数百年光阴,杳无音讯,再未出关。
年深日久,这天下间,已有不少人暗中揣测,那位老掌门怕是早已坐化在了那紧闭的洞府之中,化作一具枯骨,尘归尘,土归土了。
可即便如此,哪怕少了这位二品巅峰的老掌门坐镇,太上宗在十大圣地之中的超然地位,依旧无人能够撼动。
这,便是太上宗的底蕴。
一路上,玄天子将这些旧事,拣着要紧的,都与萧禹了。
临了,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来,当日韩大相公从老夫这里离开之后,所去之处,正是这太上宗。只是,如今他是否还在太上宗内,老夫便不得而知了。”
萧禹闻言,只是微微点头,脸上瞧不出什么表情。
于他而言,其实就算玄天子不来,太上宗,也本就是他此番第二个要去的地方。
无他,只因这太上宗,在十大圣地之中,实在太过超然,也太过特殊了。
大乾朝廷的号令,其余诸圣地,多少还会给上几分薄面,可唯独这太上宗,向来对大乾的旨意,是最不在意的。
这份超然,由来已久,甚至要追溯到那久远的、大乾尚未建立之前的岁月。
相传,在大乾初立、那位开国太祖横空出世之前,天下大乱,群雄并起,逐鹿中原。
而当时的太上宗,便曾做过一件震动天下的大事——代天选帝。
他们从诸多反王之中,选中了一位天命所归之人,倾尽全宗之力,一心一意地辅佐于他,助他建立新朝。
那是何等的魄力,何等的傲气?
在他们眼中,这天下至尊的宝座,谁来做,竟不取决于千军万马,也不取决于民心向背,而取决于他太上宗,愿不愿意点头。
只是,天意弄人。
被太上宗寄予厚望的那位反王,最终,却不是大乾太祖的对手。
数度交锋,一败涂地,终究还是死在了太祖的手下。
而太上宗,也在这至关重要的时刻,及时将派往那反王身边的那位“天下行走”召了回来,就此封闭山门,不问外事,任由这天下如何变迁,他们都只作上观。
那位当时的大乾太祖,也并未再追究此事。
据,是双方在私下里,还有过一番不为人知的商谈,最终达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至于这默契究竟是如何,外人便不得而知了。
只是,后来有一桩旧事,倒是在坊间与各宗门的密典之中,隐隐约约流传了下来——
当年那位原本跟在那反王身边、被太上宗及时召回却又并未真正归山的天下行走,最终,竟入了大乾太祖的后宫,成了他的一位妃子。
更有甚者,那位妃子,还为太祖皇帝诞下了一个孩子。
而那孩子,后来,便成了大乾的第二任皇帝。
景王。
也就是如今大乾皇室的……先祖。
这桩旧闻,在岁月的长河之中,早已被掩埋得模糊不清,真假莫辨。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