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零六章(2/2)
邓青与新娘子相对而立,深深躬身。红绸在二人手中绷紧,像命运的连线。礼成瞬间,满堂喝彩。
宴席开席,觥筹交错。邓青带着新娘子逐桌敬酒,到晏屿桉这桌时,已有些微醺。
“晏兄,这杯我敬你。”邓青举杯,眼眶又红了,“若非当年你提点我入太医院,若非黎娘子多次相助,我邓青绝无今日。”
晏屿桉起身,与他碰杯:“是你自己争气。”
新娘子这时轻轻掀开盖头一角,露出一双清亮的眼。她对着黎昭盈盈一拜:“黎姐姐,常听夫君提起你。日后我在京城无亲无故,还望姐姐多照拂。”
声音温婉,姿态恭谨。黎昭忙扶住她:“妹妹言重了。邓青既唤我一声姐姐,你便也是我的妹妹。”
晏屿桉在旁看着,忽然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宴至中途,黎昭离席更衣。回来时经过后花园,却见晏屿桉独自站在一株老梅树下,仰头望着将开未开的花苞。
“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她走过去。
晏屿桉没回头,只道:“里头太吵。”
黎昭站到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梅枝嶙峋,在暮色中勾勒出倔强的线条。良久,晏屿桉忽然开口:
“阿昭,你人这一生,究竟求什么?”
黎昭侧头看他。夜色渐浓,他半边脸隐在阴影里,神色难辨。
“有人求功名利禄,有人求平安喜乐。”她轻声道,“我嘛,只求悬壶济世,无愧于心。”
“那你我呢?”晏屿桉转向她,“我们求什么?”
黎昭愣住。成婚这些年,他们携手走过风风雨雨,医馆从无到有,晏屿桉的生意越做越大,日子安稳富足。可她从未问过,也从未听晏屿桉问过。
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
晏屿桉不等她回答,自顾自下去:“我少时家道中,看尽世态炎凉。后来经商,见过太多人为财死、为权亡。遇见你之前,我以为人生不过一场交易,得失算计,盈亏自负。”
他伸手,抚上黎昭的脸颊:“可你不一样。你救人不要诊金,治疫不顾生死,明明可以安享富贵,偏要守着那间医馆,从早忙到晚。”
“阿昭,是你让我明白,人生除了得失,还有更重要的东西。”
黎昭眼眶发热:“所以……我们求的是?”
“求彼此平安,求同心同德。”晏屿桉将她拥入怀中,“求白发苍苍时,还能如今日这般,站在一处看花开花。”
梅香暗浮,夜色温柔。远处宴席的喧闹仿佛隔着一层纱,朦胧而不真切。黎昭靠在晏屿桉胸前,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忽然觉得今日所有热闹、所有喜庆,都比不上此刻片刻安宁。
“屿桉。”
“嗯?”
“等我们老了,就在城郊买处院子,种一园梅花。”黎昭闭上眼,“冬日煮酒赏花,春日晾晒药材,夏日……夏日你陪我上山采药,秋日整理医案。好不好?”
晏屿桉低笑:“好。还要养只猫,你总医馆该养只猫镇宅。”
“还要教几个徒弟,把我的医术传下去。”
“还要每年去江南走走,你过喜欢那边的杏花烟雨。”
他们一句接一句,勾勒出一个遥远而清晰的未来。那些话轻得像梦,却又重得烙进心里。
回程的马车上,黎昭已有些倦了,靠在晏屿桉肩上昏昏欲睡。晏屿桉将披风裹紧她,对车外的周珂道:“不去酒肆了,直接回府。”
“是。”
马车拐进安静的巷子,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规律的辘辘声。晏屿桉垂眸看着怀中人安静的睡颜,忽然想起多年前的某个夜晚。
那时黎昭刚嫁给他不久,医馆还未建起,他们住在城南一处院。冬夜寒冷,她总爱缩在他怀里睡,手脚冰凉,要捂许久才暖。
有一晚她半夜惊醒,梦见疫病蔓延,百姓哀鸿遍野。他抱着她,听她了一夜济世救人的抱负。天将亮时,她忽然问:“屿桉,我这般痴人梦,你会不会觉得可笑?”
他答:“不可笑。我的阿昭,本该是悬壶济世的医仙。”
后来他倾尽家财,为她建起京城最大的医馆;疏通人脉,让她得以入宫为贵人诊脉,名声渐起。有人笑他傻,娶了个不顾家的妻子;有人讽他痴,钱财全砸在无底洞里。
可他从未后悔。
因为每当看见黎昭救治病人后眼中那点光亮,他就觉得,这一切都值得。
“公子,到了。”周珂的声音从外头传来。
晏屿桉心翼翼抱起黎昭,走进府门。春晓迎上来,见状忙压低声音:“夫人睡了?奴婢去准备热水”
“不必。”晏屿桉道,“你也去歇着吧。”
他将黎昭安置在榻上,褪去外衫鞋袜,盖好锦被。正要起身去洗漱,衣袖却被轻轻拉住。
黎昭不知何时醒了,睡眼朦胧地看着他:“不是……去喝酒?”
“改日再去。”晏屿桉坐回榻边,抚了抚她的发,“睡吧。”
“屿桉。”
“嗯?”
“今日邓青成婚,你其实很高兴,对不对?”
晏屿桉沉默片刻,点头:“高兴。他苦了半辈子,该有个人知冷知热。”
黎昭笑了,往他身边蹭了蹭:“那你还吃醋。”
“两回事。”晏屿桉理直气壮,“他过得好我高兴,但我的夫人,永远只能是我的夫人。”
这霸道又幼稚的话,让黎昭笑出声来。她伸手环住他的腰,瓮声道:“傻子。”
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个灯花。夜色深浓,万籁俱寂。
良久,黎昭忽然轻声:“屿桉,谢谢你。”
“谢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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