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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0、残缺的连队,不屈的军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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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着,把手里的步枪举了一下,又放下来:

“听这边还有仗打,我们就过来了!团长没了,营长也没了,团副也交代了,可我们这些人还在!枪还在!子弹还有几发!”

他身后,那些正在从土坡上翻下来的人也跟着他的声音喊了起来,粗的、哑的、脆的、沉的,

“来了——!川军的来了——!”

刘大锤看着陈大勇那张被硝烟熏得发黑的脸,看着他手里的枪管上缠着的那圈被烤干了的布条,看着他身后那些正在跳进战壕的人,有人头上缠着纱布,有人用木棍撑着地,有人互相搀扶着,有人单手提枪,可每一个人的眼睛都亮着,都盯着前方那片正在涌上来的灰黄色。

他的喉咙里翻上来一口东西,被他咽下去了,

“陈连长,你们川军,够硬!”

陈大勇咧嘴笑了一下,露出嘴里那排被烟熏黄的牙:

“硬啥子硬,打鬼子嘛,硬不硬都得打!你是吧!”

战壕里正在变得越来越满。那些从不同方向、不同部队、不同省份汇聚过来的人正在各自找位置,有人把枪架在沙袋上,有人蹲在弹坑里,有人靠在战壕上换弹匣。他们身上的军服颜色不同,口音不同,手里的家伙也不同,可他们做的动作是一样的。

把枪口朝前,对准那些正在往上涌的灰黄色。

这时,土坡那边又传来了一个声音。这声音不高,还带着喘,

“让一让——让一让——我们还没到呢——!”

一个矮胖的身影从土坡上翻了过来。他比前面几个人都矮一截,肩膀却很宽,像一扇被横着放下来的门板。他的脸上全是汗,额头上那道被弹片划过的旧疤在汗光里泛着一层暗红色。

他身后跟着大约二十来个人,有人扛着一挺轻机枪,有人抱着弹药箱,有人手里攥着几颗手榴弹。

他跳进战壕之后喘了两口,抬起头来,一双眼睛又圆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铁珠。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

“原第57师169旅337团的,姓王,王德胜。我们团在蕴藻浜南岸守了五天,团部被打散了,我带了一个连的人撤出来,路上收拢了三十多个弟兄——”

他顿了一下,把身后一个正抱着弹药箱的兵往旁边拨了一下,腾出位置给自己:

“听你们这边在打,我们就来了。子弹不多,手榴弹还有几颗。”

宋长河看着王德胜那张被汗和灰糊住了的脸,看着他身后那些正在搬运弹药箱的兵,看着他们把那几颗手榴弹心翼翼地码在战壕的凹槽里,像一个正在清点家当的人把最后几件值钱的东西摆好。

他拄着那根木棍,独腿撑着地,面朝着这些刚刚从土坡上翻下来的人,面朝着这些来自不同部队、不同省份、身上带着不同伤痕却做着同一件事的人。

他声音高昂额道,

“九连的,32师的,43军的,57师的——你们来了,这阵地就守得住。”

周定邦站在他旁边,把那支步枪重新端起来,枪托抵进肩窝里,右眼压上准星,面朝着前方那片正在越来越近的灰黄色潮水。

他的声音从肩膀那边传过来,带湖南腔:“守得住守不住,打完了再。先把这一波打回去!”

陈大勇蹲在他右侧,把枪架在沙袋上,嘴里的川话还在往外冒:“要得!打回去再摆龙门阵!”

王德胜在他左侧,把那挺轻机枪架在战壕上,弹盘拍进去,拉栓,扣扳机试了一下,枪口跳了一下又停住。

他偏头看了一眼刘大锤,又看了一眼宋长河,

“打。”

战壕里,那些刚刚翻过土坡的人正在各自就位。湖南口音、四川口音、山东口音、广东口音,那些声音混在一起,枪管从沙袋和弹坑的缝隙里伸出来,一排一排的。

刘大锤蹲在战壕正中,把那挺空了的机枪重新架起来,这次有人给他带子弹了。

他把枪口朝前,偏头看着那些刚刚到来的人,看着他们身上的伤和手里的枪,看着他们脸上的灰和眼里的微光。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只出了一个字,

“弟兄们,打。”

他的话音刚,战壕里同时响起了枪声。

湖南的、四川的、山东的、广东的,那些声音从不同的喉咙里同时涌出来,汇成一道灰蓝色的火线,

战壕里的枪声在一瞬间同时炸开了,混成一股滚烫的声浪,朝前方那片正在涌上来的灰黄色潮水迎面盖过去。

周定邦蹲在最左边那段被重新码好的沙袋后面,他那条吊着的左臂还挂在胸前,右手端着那支从土坡上带下来的步枪。

他扣下扳机,一头正在往上冲的鬼子膝盖一软栽进了泥地里,他的枪口立刻横移到下一个,又是一个,再下一个。

他的湖南话从那道沙袋后面翻出来,

“打!打!莫让他们上来!九连的,跟老子打!”

他旁边趴着的是个年轻后生,他的步枪比他自己还长半截,每次拉栓都要把胳膊伸到极限才能完成,可他打得飞快,

打你的狗日的!打你的狗日的!”

陈大勇蹲在右边那段被碎砖砌起来的矮墙后面,手里的步枪和他的川音一起往外喷,

“格老子的——来了嗦!来嘛!老子在这儿等你!一个——两个——三个——你龟儿子跑啥子跑!”

他旁边那个兵是个圆脸个子,跟着他从北岸撤下来的,他跟着陈大勇的声音一起喊:

“连长得对!来嘛!我们川军不怕你!你拿刺刀来嘛!老子拿枪托砸你脑壳!”

王德胜蹲在战壕正中那道被重新加固了的机枪巢里,那挺轻机枪被他架在一堆沙袋上,弹链从他膝盖前方一截一截地往枪膛里送。

“压住!压住!左边压住了!右边跟上!别断!”

他每喊一句就压一下扳机,机枪在他手里吐出一长串火舌,把前面那道正在往上涌的波峰压下去一层,灰黄色的身体像被风吹倒的麦子一样铺了一地。

他旁边那个副射手是个瘦高个,正蹲在地上帮他把弹链理顺,他的两只手指甲缝里全是灰和油,可他把弹链掐得整整齐齐的,一截一截地往王德胜手边送。

当听见王德胜喊“右边跟上”的时候,抬头朝右边吼了一嗓子,

“右边的人呢——!跟上!别叫连长骂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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