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西行诸事(1/2)
却说孙悟空闻周梧之言,低头沉吟半晌;又见师父端然静坐,闭目无言,心中辗转百折,思量不定。
你道他计较些甚么?
原来这猴儿,自灵台方寸山得道以来,神通广大,四海扬名。
又经荡魔一役,功标紫府,敕封神武大圣,三界之内,仙凡妖魔,钦仰不已。
他也自恃手段,好生潇洒得意。
只是每到夜静更深,回光内照时,见那金丹虽则圆陀陀、光灼灼,终有几分微瑕,如明镜沾了轻尘,美玉藏着疵颣,常自耿耿,以为憾事。
昔年在三星洞中,师父曾屡屡教导,言他神通虽备,心性未驯,恰似野马无缰,纵横驰骤。
神通愈大,为祸弥深;心性不宁,终难成无上正果。
那时节他只道师父嫌他顽劣跳脱,也不曾放在心上。
后来在周梧麾下听调,那狸奴儿也常常劝他,修行至要,莫先于性命双修。
性者,心之主也;命者,气之根也。
他如今命功已造其极,只是性功上尚欠火候,譬如华屋千间,少了一角栋梁,风雨一至,便有倾颓之患,岂是长久之道?
彼时猴儿口中唯唯,心下却自忖:自己这一身本事,三界之中能有几个对手?
甚么性功命功,也不过是这般说法。
直至今日,如来佛祖亲临,一语道破他金丹有缺;又见师父默然不语,狸奴儿亦有相劝之意,方才猛然醒悟。
师父向来言语,句句都是金石良言,只是自家耳硬心高,不肯听信。
常言道“降妖易,降心难”,自家心猿意马虽拴锁,金丹终未纯全,皆是心性欠修之故。
又想:狸奴儿便是性命双修,他自己便是这般修过来的,方证得今日之位;老孙只仗着神通打打杀杀,却从不曾在心性上下过真功夫,金丹总不能圆满。
想到这里,他又抬眼望向自家师父。
师父仍是那副慈和模样,面上无喜无怒,眼中却似有深意。
“师父不开口,便是要老孙自家想明白,他老人家若觉此事不妥,早就一口回了如来,怎会容他在此讲这许多?”
“既容他说,便是觉着此路可通,只看老孙愿不愿走。”
“小狸奴也是这般,他若觉着不妥,早就替我挡了,他既劝我去,便是真心觉着这是老孙的机缘到了。”
一时间,心下豁然,那点抵触之意,早消了八九分。
只是他生来好动,又舍不得一班兄弟,尚有几分踌躇。
转念又想:“自己在三星洞打坐修持,一坐便是数十载,也自熬过来了,如今这西行取经,逢山开路,遇水叠桥,降妖伏魔,倒也不寂寞,又就便炼心,正是一举两得,有何不可?”
“况那取经人是个凡夫俗子,保他走这一趟,也只十数年光景,十数年在凡人便是半生,在老孙眼中,不过弹指一挥间。”
“待功成归来,金丹圆满,再与诸位兄弟相聚饮酒,却不快活!”
计较已定,孙悟空把身一纵,跳将起来,嘿嘿一笑,先向如来、观音唱个大喏,又转身对着自家师父躬身下拜,道:“罢罢罢!既是师父不言,小狸奴也说这是正途,老孙便走这一遭!”
如来闻言,微微颔首,合掌称善。
观音亦面露喜色,点头不已。
菩提这才睁开眼来,看了孙悟空一眼,眼中颇有赞许之意,却仍自不言。
孙悟空嘿嘿笑了两声,跳步上前,径直到如来面前,叉手问道:“佛老,老孙既应了此事,却有几桩事要问个明白。”
如来合掌道:“大圣有话,但讲不妨。”
“敢问佛老,那取经人是何方人氏?姓甚名谁?现今在何处?老孙几时去保他?还是径自往他家里寻去?”
“却是未定。”如来笑道,“大圣不必急在一时,待因缘成熟,观音大士自会安排你与他相会。”
孙悟空听了,不禁抓耳挠腮:“也罢,也罢!那老孙保他西行,算个甚么职分?是随侍的徒弟,是开路的将官,还是喂马的下人?”
“这须先说断后不乱,免得那凡僧不知高下,对着老孙吆来喝去,老孙的性子,可不受他这般闲气!”
观音闻言笑道:“大圣放心,你乃天庭一品神武大圣,安能以下人相待?你与取经人,名为护法,实则互相成就。”
“他借你神通护持,方得到灵山见佛;你借他途中小磨,炼得心性圆明,此乃互为因果,何有高下之分?”
孙悟空听罢,方才点了点头:“既如此说,老孙依得。”
一旁周梧见了,微微颔首,长尾轻摇。
原著猴子被压五行山下,后被救了,喊声师傅也就算,如今又要他喊师傅怕是不可能。
再说,那唐僧无论佛理还是悟性,可比不得这猴子。
孙悟空又转向如来,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又道:“佛老、菩萨,你们也知老孙如今的名头,三界之内,哪个不知,哪个不晓?”
“那些妖魔闻我之名,个个魂飞魄散,望风而逃,若这般大张旗鼓往西去,那些妖精早早躲了,哪里还有甚么磨难?”
“没有磨难,那和尚取甚么经?老孙又炼甚么心?”
此言一出,如来与观音相视一笑。
“大圣所虑极是,此事我与世尊早有计较。”
“哦?怎生计较?”
“大圣此去,不必以本来面目示人,亦不可张扬名号;可敛了神光,隐了神通,变做个寻常猴儿模样,只称是取经人的护法,休提甚么神武大圣、灵明元帅。”
“途中遇着妖魔,若非万不得已,不可尽展手段;能用三分力,便不用十分;能以智胜,便不以力敌。”
“若遇着那有眼无珠、认不得你的小妖,任他张狂放肆,正好磨你这急性子。”
孙悟空听了,先是一怔,随即抚掌大笑。
“有趣!有趣!教老孙装聋作哑、示弱藏锋?倒也新鲜!只是菩萨,我这金箍棒一棒下去,便有万钧之力,若要收敛,只怕比打杀妖精还难些。”
如来道:“正要大圣收敛,大圣神通广大,遇事只一棒了之,何曾晓得迂回婉转?又何曾受过半分委屈?”
“此番西行,正要你在不能展尽神通之时,以智慧解厄,以隐忍全身,于烦恼中降伏自心,于尘劳里磨炼真性,才是炼心的真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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