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1/2)
第三十九章
十年望斷秋水, 滿鬓風霜。十年魚雁消音,愁腸百轉。
彼時那惴惴不安的心緒,早已随着一次又一次的失望, 彙入無盡的、綿遠的離恨中,縱然曾有千般萬般希冀想要說出的話, 當下彼此陌路, 不過如同那已然摔落在地的竹筷, 染了塵世的污濁, 不得不換一副了。
渙雲進了船艙,卻沒有用膳, 而是自舟艙轉至船尾。仿佛她這一遭, 只是為了方才那瞬然的擦肩而過。
陸十龜亦沒有再入艙用飯, 他獨自一人滞坐船頭。江面開闊, 無浪無風,江波升騰起淡淡的腥氣,夾雜着濕潤的泥土味道。
只是過不一時,江面不再如此前那般平靜, 逐漸泛出星星點點的漣漪。
一圈一圈,波紋傳續着,直點進他的心裏。
偶有一兩斑頭雁掠過, 發出嘶啞的鳴叫,向遠方飛去,縮成幾豆黑影。
世事是多麽諷刺,分隔時日日盼雁來, 如今重逢卻又只能目送雁去, 無論何種情境, 絲毫情分留不得。
陸十龜瞧着頭頂灰白的層雲, 以面洗雨,頹然一笑。那雨彙在他有些蒼老的面頰上,而後自眼角滑落,晶瑩而又渾濁。
“少年聽雨歌樓上。紅燭昏羅帳。”
春日細雨如花針,疏落落飄在她的畫窗外,如此,一切景物均被籠于其中,沾染了些許向着春意的明媚憂傷。
渙雲正端坐在梳妝臺前,纖纖玉手持了把鳳尾梳,只是篦齒已插入秀發多時,卻不見操持那人再有動作。
“你來了……”
她笑靥如花,唇上方點染的真紅口脂,此刻映着窗外模糊的翠色,顯得分外嬌豔活潑。
原是一面等他來,一面對鏡上妝的,可耳畔聽到窣窣微雨潤物,她便探了首往窗外瞧去,這一瞧,手頭事情卻叫擱置住了。
“可是喜愛微雨?”他詢喚道,聲音也似沾了些許濕潤。
“從前不愛的……只是十七歲那年,家中生變,自那往後,卻漸漸喜歡了。”
渙雲垂眸,輕輕訴說着。
如今自己雖深陷泥淖無從選擇,可心底仍舊期盼着,這自天外降落人世的雨水,能夠蕩滌一切塵埃和污穢。
陸十龜聞言,眸子幾不可見地略略顫動,複而擡腳,緩步朝她椅後那處走去。
“無妨,既是阿雲喜歡這雨,你便随心去瞧,由我來替你篦發,可好?”
說着,未等渙雲轉身,他的手便已搭上了她的,一股灼熱自手背傳來,自小臂燙到耳根。
“自然好……”
她嬌羞一笑,忽而覺得,自己仿佛許久都未曾從心所欲,這般無所牽懷地笑過了。
他的動作很輕,一手在
可渙雲此刻,卻悄然閉上了雙目,長睫如翩翩蝶翼般微微顫抖着,想要将他體會得更加全面,更加深刻。
“姑娘,尚可滿意?”
她聽到他略略低啞的聲音,感受到他吐在自己脖頸上溫暖的呼吸,點了點頭。
“嗯。”
“那……”
陸十龜将鳳尾梳重又擱在妝臺上,她自鏡中看見他的雙手,輕輕搭在自己的雙肩上。
“小生想要些酬謝,應不過分。”
待渙雲轉首,仰面去瞧身後人時,卻同一方柔軟撞了個滿懷。
想要說些什麽,她伸手掙了掙,反叫他摟得更緊。
他身上氤氲着清淺的杜若香,此刻萦繞在她的唇側,令她感到分外安心。
那些未曾說出口的,大抵在張口之時,便已然傳達至彼此心中,糾葛纏綿,再燃遍全身。
這雨下得極稀疏,同彼時無甚差別。不知坐了多久,陸十龜身上那件單薄的衫子,已叫這細雨生生浸透了。
她已不認得他了麽?
如此,也好。
人生若只如初見,這世間諸多煩惱便都無從生起。她将他這麽個負心人忘記了,許就能夠少許多愁緒罷。
自己已然辜負了她一生當中,最美好的時光。你再想要出言辯解些什麽,都會覺得虛弱無力,那悵然流逝的,挽回只是徒然。若是強行挽回,他害怕心中緊緊捂住的最後一絲缱绻,都會湮沒于這漠然,随風而散。
數年前,渙雲愛這微雨,而如今,她更覺細雨解意,如此,誰也分不清楚,她溶溶發亮的面龐,究竟是浴了雨,還是洗過淚。
我住長江頭,君住長江尾。
如今她坐在船尾,他守于船頭,同船共渡,只豎一艙,卻恍如隔世。
小船悠悠,行至腳馬山,靠岸稍泊。渙雲重又理了理衣裝,撫了撫鬓發,自船尾站起身來。
一只腳跨過船舷,踩在松軟濕潤的草地上,她沒有回頭看,腳下卻稍頓了片刻。
渙雲不知道,那片刻有多久,只知道,她後來獨自下了船,披雨在道上漫無目的地游走。再擡首時,已到了如今的洗華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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