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1/2)
第三十五章
堯天閣內庭滿地殘霜, 身側枯黑的枝桠張牙舞爪,将宋千山離去的背影紮得零離破碎。
但這襲染血的采衣,自始至終所未曾變的, 仍是那股哪怕焚湯浴火,亦誓不回頭的決然。
李元兆怔怔地望着他, 心頭回味着那句稍顯陌生的話。
那個人他知道, 從不說謝的。
曲靜幽負手長立殿內幾案旁側, 宋千山行至青雲築時, 不知他等了多久。
“你來了。”
曲靜幽淡淡道,随之轉過身, 視線觸及宋千山, 擡了腳往他身邊走來。
宋千山像往常一樣, 躬腰抱手, 朝他恭敬行禮,未置一語。
曲靜幽笑了笑,整個人面色慈祥平靜。他伸出一只手,在宋千山的左肩上輕拍了拍。
“你此次做得不錯, 我原還擔心,你只帶不多幾人,難以抗衡即臯全門。但如今看來, 是為師畏手畏腳,低估了你的能力。”
宋千山垂眸,只是靜靜而立,豎耳聽着。
“如今, 江湖局勢劇變, 大徵宗經了這一樁, 短時當不會輕舉妄動, 只是難防底下教派蠢蠢欲動,或有想要趁此機會取即臯門之位而代之者,我們須得更加警惕。”
“但此間變數,皆同一人甚為相關……”
說及此,曲靜幽捋了捋自己颌下那把疏落的灰白胡須,見宋千山仍是不動聲色,旋即哼然一笑,複而往幾案後走去。
“你此番雖立了大功,可有幾樣事,為師仍是要質問幾句……”
他在檀木幾案後落座,目光如鷹般啄在宋千山的身上,避無可避。
“我聽探查的弟子說,杜萬臯是為高逐曉所殺,可最後,她并未剿滅門中弟子。如此,你為何不趁機招徕我閣門下,反直截一走了之?”
宋千山擡眼,眉間悄然爬上一抹消頹,冷冷開口道:
“此方見風使舵的小人,不配收歸至我閣下。”
聞言,曲靜幽輕笑。
“究竟是他們不配,還是……你彼時心軟,顧念起了舊情?”
似是不信他口中所言,曲的視線随意落在殿外的重雲上,幽幽追問道。
“自裹屍嶺一戰之後,宋消再無前塵,亦斷了舊情。”
宋千山答着,語氣中沒有什麽感情。
聞言,曲靜幽面色舒緩三分,而後自案臺後重站起身,緩步走至殿心。
此殿地板由紅木鋪制,木質醇厚,本就不易生出噪音。曲靜幽步子走得緩,此刻無人發聲,唯其二人填于殿內,更顯空寂。
他行至宋千山的身側,目光細細地在他身上逡巡摩挲,自胸前旋至後背,又自後背重轉回到身前。
“你可知,為師方才所言之‘變數’為何?”
宋千山凝滞片刻,出言答道:
“劍隐寶器廣陵散已然靈起。”
曲靜幽道:“冷器,終究為死物,若要叫這死物變得有用,得要靠活人……”他此刻方才站定,一雙老練的眼睛直直盯着宋千山的,不管他情願與否,此事必須得有個交代。
“你出閣以前,為師同你說過,若是無奈到了萬不得已的時候,那人于你,是一條進可攻、退可守的出路。彼時,一切前提建立在維護你的安危之上。可如今,即臯門分明已破,劍隐寶器重耀于世,此人之價值非但未盡,反恰于此時盡顯。”
“如此關緊之人,你卻平白無故将其放走……為師叫此人随你同去,不是為了讓你自棄砝碼!”
曲靜幽本自平靜地述說着其間利害,可到了最後,面色愈發紅漲起來,斥責之意不言自明。
“你方才道自己前塵舊事皆盡斬斷,可我瞧着不然,倒是此行以後,越發将你個人私情同江湖大勢攪混一起了!”
說罷,他狠狠地甩了衣袖,背過身去。
宋千山看着他的背影,似是未從這番激言烈詞中回過神來,又像早已預知當下結果,反倒無甚牽懷般的,扯唇一笑。
“在師傅眼中,是不是所有人都是可以利用的工具?所有人在您的眼中,都已明碼标好了價值?”
“如果有一天,我亦失去了應有的價值,您是不是就打算另尋他人來承繼師門……”
——“你給我閉嘴!”
曲靜幽雙目瞠得渾圓,扭過頭來,面上一副不可思議的模樣,怒吼道。
“跪下!”
宋千山同他四目相對,狀貌鐵骨铮铮。可片刻以後,他仍是撩了那浸染血污的前衽,乾脆利落地雙膝着地,挺身跪在曲靜幽的面前。
“你如今是越發長了見識,竟敢以此種态度同為師說話,別忘了當初,你的這條命是誰撿回來的!”
他咬牙哂笑數聲,看着地上倔強的身影,繼續道:
“從前我同你說過,‘日中一食,樹下一宿’,便是要提醒你,愛欲令人蒙蔽心智。如今看來,那些話你是一點未曾放在心上,反過來倒是顯得為師以小人之心度你君子之腹了!”
——“閣主。”
正當二人于殿內怄氣不可開交之時,忽聞殿外有弟子傳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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