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鴻門宴:李伯伯,你好,我是舒榆(2/2)
“就這件吧。”她像是終于下定了決心,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将裙子取了下來。
李璟川仔細看了看,也覺得這件确實很适合,能襯托出她清冷的氣質,又顯得大方得體。
他點點頭,表示贊同:“很好,就這件。”
為了配合她這身偏向素雅溫柔的打扮,李璟川自己也放棄了原本想穿的深色西裝,轉而挑選了一件質地柔軟的淺藍色襯衫,搭配卡其色的休閑長褲,少了些平日裏的冷峻威嚴,多了幾分溫和儒雅,與舒榆站在一起,色彩和風格上都顯得格外和諧登對。
看着鏡子裏并肩而立的兩人,舒榆緊張的心情似乎終于找到了一絲落點。
她深吸一口氣,努力對李璟川擠出一個笑容:“我們走吧。”
李璟川握緊她的手,掌心溫暖乾燥,傳遞着無聲的力量:“嗯,走吧,有我在。”
——
車子駛入一片靜谧異常的區域,高聳的喬木林立兩旁,枝乾遒勁,在冬日湛藍的天空下勾勒出肅穆的線條。
透過緩緩滑開的厚重黑色鐵藝大門,能看到深處并非鱗次栉比的豪華別墅,而是幾棟間距頗遠、掩映在蒼翠林木間的低層建築,外觀是沉穩的灰白色調,設計簡潔而大氣,沒有任何浮誇的裝飾,唯有歷經風雨洗禮的磚石牆體透出一種不動聲色的厚重感。
這裏的一切都異常安靜,仿佛連空氣流動的速度都緩慢下來,帶着一種不容喧嘩的威儀。
李璟川将車平穩地停在一棟帶有獨立院落的小樓前。
院門是古樸的原木色,并未完全閉合。
他繞過車頭,為舒榆打開車門,在她下車時,極其自然地握住了她微涼的手,将她略顯僵硬的手指完全包裹在自己溫暖乾燥的掌心。
“到了。”他的聲音不高,在她耳邊響起,帶着安撫的力度。
舒榆跟着他的步伐,踏入院門。
院子打理得并不精致繁複,卻自有一種疏朗氣度。
角落裏種着幾株蒼勁的臘梅,正值花期,幽冷的暗香若有若無地浮動在清冽的空氣裏。
腳下是寬大的青石板路,縫隙裏探出茸茸青苔。
推開那扇沉重的、色澤沉郁的實木入戶門,眼前豁然開朗。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個極為寬敞的挑高客廳,光線從一整面巨大的落地玻璃窗湧入,窗外是精心養護的庭院景觀。
與外部建築的簡練不同,室內陳設處處透露出歲月的沉澱與不動聲色的顯赫。
地面是溫潤厚重的深色實木地板,覆蓋着幾張觸感細膩、圖案繁複的古老波斯地毯。
牆壁并非雪白,而是某種柔和的米灰色,上面懸挂着幾幅裝裱考究的水墨字畫,舒榆雖不甚精通,也能從那泛黃的宣紙和遒勁的筆力中感受到非同一般的氣息。
靠牆擺放着一組看起來坐感應該極其舒适、但款式經典的深藍色絨面沙發,沙發旁的角幾上,随意擱着一盞黃銅底座配着白色羊皮紙燈罩的臺燈,造型極簡,卻透着上世紀中葉的優雅韻味。
而更吸引舒榆目光的,是客廳一側靠牆而立的多寶格,以及靠窗位置的紅木條案。多寶格上錯落有致地擺放着一些器物,一只釉色溫潤如玉的青瓷梅瓶,一座皮色深沉、包漿厚重的紫檀木雕,還有幾件她叫不出名字、但形态古拙的陶俑。
紅木條案上則供着一方巨大的、紋理如山水畫般的靈璧石,旁邊是一只敞口銅香爐,裏面似乎還有未燃盡的香餅,散發着極淡的、寧神的檀香。
這裏沒有一件物品是金光閃閃、炫耀財富的,但每一件都仿佛在無聲地訴說着歷史、品味與深厚的底蘊。
這種融入骨血裏的、不經意的“貴”與“重”,比直白的奢華更讓舒榆感到一種無形的壓力。
她感覺自己像是誤入了一個充滿無形規則的領域,手腳都不知該如何擺放,連呼吸都下意識地放輕了,那份在車上好不容易積攢起來的勇氣,正在迅速消散。
就在她心神緊繃,幾乎能聽到自己心跳聲時,一個爽朗帶笑的聲音打破了室內的寂靜:“可算來了!再不來,咱家這兩個小猴子都要把房頂掀了!”
舒榆循聲望去,只見李致言正從客廳另一側的開放式餐廳區域走過來,他身上圍着一條與他氣質頗不相符的碎花圍裙,手裏還拿着一個削了一半的蘋果。
而他身後,明苒也含笑走來,她穿着一身柔軟的淺灰色羊絨家居服,長發松松挽起,比上次見面時更多了幾分溫婉氣息。
更讓舒榆意想不到的是,兩個小小的身影如同炮彈般從李致言身後竄了出來,瞬間就沖到了她和李璟川面前。
那是一個約莫八九歲、梳着羊角辮、眼睛亮得像葡萄的女孩,和一個看起來大概五六歲、虎頭虎腦的男孩。
兩個孩子都穿着乾淨整潔的棉質家居服,小臉紅撲撲的,帶着好奇和毫不掩飾的興奮打量着舒榆。
“小叔叔!”女孩先甜甜地叫了李璟川一聲,然後立刻将目光鎖定在舒榆身上,大眼睛忽閃忽閃的,發出真誠的驚嘆,“哇!你就是小叔叔手機裏漂亮姐姐嗎?你比照片上還要好看!你的裙子也好漂亮!”
那小男孩也用力點頭,仰着小臉,奶聲奶氣地附和:“姐姐好看!像……像動畫片裏的仙女!”
童言稚語,純粹而直接,像一道溫暖的陽光,猝不及防地照進了舒榆緊張局促的心扉。
她愣了一下,看着眼前兩張天真無邪、充滿善意的小臉,那份無所适從的僵硬,竟奇異地松動了一些。
她蹲下身,讓自己與孩子們的視線平齊,努力彎起嘴角,露出一個盡可能溫和自然的笑容,聲音也不自覺地放軟了:“謝謝你們,你們也很可愛。”
李致言走過來,一手一個揉了揉孩子們的腦袋,笑着對舒榆說:“別介意,這兩個小家夥從知道你要來就興奮得不行,這是姐姐李沐予,弟弟李沐安。”他說完,又對孩子們說,“要有禮貌,叫舒阿姨。”
“舒阿姨好!”兩個孩子異口同聲,聲音清脆響亮。
“舒阿姨,你真的會畫很多漂亮的畫嗎?媽媽說你超級厲害!”予予迫不及待地問,眼中充滿了崇拜。
“舒阿姨,你喜歡吃糖嗎?我偷偷藏了一顆,可以分給你哦。”安安也獻寶似的,小手在口袋裏摸索。
看着孩子們純真的笑臉和熱情的圍繞,舒榆感覺心尖那塊冰封的緊張,正在被這突如其來的暖意悄悄融化。她耐心地回答着李沐予的問題,又溫柔地謝絕了李沐安的糖果,氣氛一下子變得活絡而輕松。
明苒也走了過來,她身上帶着淡淡的、好聞的馨香,語氣親切自然:“別拘束,就當自己家一樣,這兩個孩子皮得很,沒吓着你吧?”
她的話語如同春風,有效地驅散了舒榆最後幾分面對這個陌生環境的忐忑。
李璟川始終站在舒榆身側,看着她與孩子們互動,與兄嫂交談,雖然依舊能感覺到她肢體略顯僵硬,但眉宇間的緊繃感明顯緩和了許多。
他輕輕攬住她的腰,低聲在她耳邊說:“看吧,我說了不用太緊張。”
李致言也笑着打趣:“就是,我們家最可怕的老爺子還沒出場呢,先被這兩個小魔星給攪和了,放松點,舒榆,今天就是頓家常便飯。”
置身于李致言一家四口輕松融洽的氛圍中,感受着兩個孩子毫不設機的親近,聽着明苒溫和的言語,舒榆一直高懸着的心,終于找到了一處可以暫時停靠的港灣。
雖然知道真正的考驗或許尚未開始,但至少這初入家門的緊張與無所适從,被這份意外的、充滿煙火氣的溫暖沖淡了大半。
她悄悄吸了一口氣,對李璟川露出了一個比剛才自然許多的、淺淺的笑容。
就在舒榆因孩子們的環繞和兄嫂的随和而稍稍放松了緊繃的神經,唇邊那抹淺笑還未完全漾開時,一個低沉而略帶沙啞、卻蘊含着不容置疑威儀的聲音,如同古剎鐘鳴,自客廳連接內室的拱形門廊處沉沉傳來,瞬間打破了這方空間的輕松氛圍:
“都圍在門口站着乾什麽?還要我這個老頭子三催四請才肯挪步吃飯?”
這聲音帶着天然的威嚴,讓舒榆剛剛松弛下來的心弦瞬間再次繃緊,指尖微涼。
她循聲望去,只見一位身着深灰色中式立領夾棉上衣、身形清癯挺拔的老人穩步從內間走了出來。
他鬓發皆白,梳理得一絲不茍,那雙眼睛卻銳利有神,目光掃過衆人,最終定格在了被李璟川護在身邊、面色微白的舒榆身上。
然而,與舒榆預想的安靜恭迎不同,兩個孩子像是根本沒感受到那股無形的壓力。
“爺爺!”
小沐予和小沐安幾乎是異口同聲地歡叫起來,像兩只快樂的小鳥,完全無視了那嚴肅的氛圍,刷的一下就從舒榆身邊跑了過去,一左一右地抱住了李振邦的腿,仰着小臉,笑嘻嘻地看着他。
“爺爺,您怎麽才出來呀?我們都等好久啦!”予予撒嬌道。
“爺爺,看我的新玩具!”安安則迫不及待地舉起手裏一直攥着的小汽車模型。
李振邦那嚴肅的臉上,線條似乎幾不可察地柔和了一瞬,他伸出寬厚的手掌,輕輕揉了揉兩個孫輩的腦袋,低低“嗯”了一聲,算是回應。
這時,李致言也笑着開口了,他手裏還拿着那個沒削完的蘋果,語氣裏帶着熟稔的、毫不拘謹的調侃:“爸,您這可冤枉我們了,分明是您這位‘老書記’姍姍來遲,我們這迎接隊伍都列隊半天了,就等您發話開飯呢。”
他這番帶着玩笑意味的話,像一陣清風,巧妙地将剛才因老爺子出現而驟然凝聚的嚴肅氣氛吹散了些許。
明苒也含笑站在一旁,姿态溫婉。
李璟川感受到身邊舒榆似乎因為這番互動而悄悄松了口氣,他握了握她的手,才擡眼看向父親,語氣沉穩如常:“爸。”
李振邦的目光從腿邊的兩個孩子身上擡起,先是在李致言那帶着笑意的臉上停頓了一秒,似乎對他這番說辭不置可否,随即視線越過他,再次落回李璟川和舒榆身上,尤其是仔細看了看舒榆那強自鎮定卻依舊難掩緊張的臉龐。
舒榆在這短暫的間隙中,努力平複了一下呼吸,趁着老爺子目光再次看過來的機會,微微躬身,清晰而恭敬地問候道:
“李伯伯,您好,我是舒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