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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慌亂求助:不能把他踹了吧?(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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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裏那片複雜的、糾纏着上位者的自尊、對自身行為合理性的困惑、以及一絲他不願承認的悔意的情緒,更加翻騰起來,讓他心煩意亂,無暇去深思下屬這番憶苦思甜背後的良苦用心。

莊儒看着市長那副明顯心神不屬、眉頭微鎖的樣子,心裏急得直跺腳。

他暗自思忖,自己剛才的暗示是不是太含蓄、太迂回了?

市長難道沒意識到,他現在這種用工作麻痹自己的行為,和當年那個心無挂礙、純粹為事業拼搏的狀态,性質完全不同嗎?

他現在更像是在懲罰自己。

莊儒正絞盡腦汁,想着該如何再委婉地點撥一下,比如看似不經意地提一句“舒小姐的畫展好像快要舉辦了”或者“最近天氣轉涼,不知道舒小姐住酒店是否習慣”之類的話,來試探一下口風時,李璟川卻再次開口了。

李璟川的聲音比剛才更低沉了些,甚至還帶着一絲幾不可察的、與他身份極不相符的別扭和艱難,目光也重新落回了文件上,仿佛只是在讨論一個無關緊要的議題:“那你和你女朋友,平時如果鬧了矛盾,通常是怎麽解決的?”

他甚至在“鬧矛盾”這個詞上微妙地停頓了一下,選擇了一個在他看來程度最輕的表達。

莊儒雖然知道前幾天舒榆搬出去住了,但具體原因并不知道,他當時也想是不是兩個人拌嘴來着,畢竟他這個領導像冰山一樣,看起來不會說什麽哄女孩子的話。

但今天被本人親自印證了,他還是很驚訝,下意識地脫口而出,“呃,市長,您和舒小姐是吵架了嗎?”

話一出口,他立刻意識到自己的失态和越界,連忙補救道,“抱歉,市長,我多嘴了。”

李璟川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他迅速移開目光,重新投向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用故作平靜和疏離的語氣掩飾着那一瞬間的狼狽與尴尬:“沒有,是我一個朋友最近,遇到了點感情上的小問題,随口一問。”

那個朋友的借口,用得乾巴巴的,毫無說服力。

莊儒看着自家領導那副此地無銀三百兩的明顯樣子,強忍住在嘴角急劇泛濫開來的笑意。

這位在政壇上運籌帷幄、沉穩如山的市長,在感情世界裏碰壁了,而且看起來,摔得結結實實,還不輕。

他輕輕咳了一聲,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自然、專業且充滿關切,仿佛真的在為一個素未謀面的朋友答疑解惑,充當情感顧問:“原來是這樣,那您這位朋友,具體是因為什麽和他女朋友産生分歧的呢?感情上的問題,往往就像治病,總要找到具體的病因,弄清楚症結所在,才能對症下藥,想辦法去解決調和吧,是觀念不合?還是産生了什麽誤會?”

他引導着,希望能讓李璟川說出更多實情。

李璟川沉默了。

他向後靠在寬大的椅背上,這個本該是放松的姿态,卻因為其挺直的脊背和交疊在身前、指節因用力而有些發白的雙手,顯得更加緊繃。

辦公室裏再次陷入一片令人難熬的、幾乎能聽到心跳聲的寂靜,只有中央空調持續運作發出的微弱嗡鳴,像背景音一樣存在着。

他該如何說?難道要告訴莊儒,他那個朋友因為身處高位,習慣性地、也是出于某種他認為的責任與謹慎,動用了些手段,詳細調查了女方的背景和過往,結果被女方發現,被視為對信任的徹底背叛和對個人隐私的嚴重侵犯,然後女方憤然離去?

而那個朋友卻固執地認為,這只是常規的、必要的了解程序,甚至包含了為對方安全考慮的成份,并未覺得自己在原則上有什麽大錯,以至于矛盾激化,無法收場?

這番話,他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這不僅關乎他個人高高在上的自尊心,更關乎他一直以來賴以生存和行事的基本準則。

在他所處的世界、所在的位置,掌控信息、預判風險、消除不确定性,是再基本不過的操作,他從未認為這本身有什麽問題。

他甚至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委屈和不被理解,他的初衷,難道就沒有一絲一毫是為她考慮嗎?為何她就不能體諒他的立場和處境?

他看着莊儒那雙充滿耐心、等待答案的眼睛,那裏面只有純粹的關切,沒有評判。

但他最終還是無法逾越自己心中那道堅固的壁壘。

一股莫名的煩躁湧上心頭,他揮了揮手,語氣重新變得冷硬而疏遠,試圖用職務的權威來結束這場讓他感到不适的對話:“算了,不是什麽大事,或許只是觀念上的一些小差異,你去催一下城北項目的材料吧,盡快。”

莊儒心裏明鏡似的,知道市長這是心防太重,不願意、或者說不知道該如何袒露真實的心聲了。

他識趣地點點頭,不再追問:“好的,市長,我馬上去聯系。”

他轉身走向門口,手握住冰涼的門把手時,又停住了腳步。

猶豫了片刻,他還是轉過身,用一種極其誠懇的、仿佛只是在分享個人經驗的語氣,輕聲說道:“市長,有時候兩個人之間,女孩子更在意的,其實是對方的态度,是那種被尊重、被放在心上的感覺,而不是事情本身誰對誰錯的道理。我女朋友就常跟我說,‘一句真誠的、能夠共情的‘我理解你為什麽這麽難過/生氣’,比擺出一萬條冷冰冰的道理都更能解決問題。’”

說完,他不敢再看李璟川的反應,迅速而輕巧地拉開門,走了出去,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普通的彙報。

辦公室的門輕輕合上,将內外徹底隔絕成兩個世界。

李璟川獨自坐在巨大的、象征着權力與責任的辦公桌後,莊儒最後那句看似随意,實則分量千斤的話,卻像一顆投入深不見底心湖的石子,激蕩起一圈又一圈的漣漪,反複在他空曠的腦海裏回響。

“我理解你的感受。”

我理解嗎?我試圖去理解過嗎?

他閉上眼,舒榆那張蒼白的、寫滿了震驚與受傷的臉龐,清晰地浮現在眼前。

那雙總是含着靈動笑意或專注神采的眼睛,那一刻卻被難以置信和被最親近的人背叛的痛楚所占據。

他想起她離開時,那個輕得幾乎聽不見、卻像驚雷一樣炸響在他心上的關門聲。

一直以來,他都固執地站在自己的立場和認知高地上,認為調查是理所應當的程序,是出于保護和規避風險的謹慎,是為你好的另一種表達。

可他是否曾真正地、放下身段地,嘗試站在她的角度,去設身處地地體會那種私人領域被無情侵入、個人往事被冰冷審視、純粹信任被徹底踐踏的滋味?

她是一個靈魂裏刻着自由、用畫筆描繪世界的藝術家,最珍視的便是獨立的人格、不受束縛的空間和毫無保留的真誠。

他的那些行為,在她敏感而驕傲的心裏,是否正是一種試圖掌控、圈禁,甚至是不信任的信號?

李璟川擡手,用力揉了揉脹痛不堪的太陽xue,一股深切的疲憊感從骨髓深處彌漫開來。

他第一次開始認真而痛苦地反思,自己那套慣常的、建立在權力、掌控和風險評估基礎上的行為模式,在親密無間的情感關系中,是否真的适用?是否本身就是一種粗暴的入侵和傷害?

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無力與一絲逐漸清晰、無法忽視的悔意,像藤蔓一樣悄悄纏繞上他的心。

夜幕緩緩降臨,李璟川卻突然想起一個人,一個可能與他有過類似困境的人。

幾乎是有些鬼使神差地,他拿起了私人手機,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滑動,略過一衆工作群和下屬的名字,最終停留在了一個标注為“賀煦”的聯系人上。

他記得,大概一年前,賀煦為了拓展海外業務,跑去美國待了半年。

回來之後,整個人就有點不對勁,往日的神采飛揚收斂了許多,還破天荒地主動拉了他們幾個朋友喝了好幾頓悶酒。

李璟川那段時間正忙着一個重要的論壇,分身乏術,喝酒的時候也多半是心不在焉,甚至還在回郵件。

他只模糊記得賀煦好像提過幾句,是在美國談了一段戀愛,結果臨回國前,不知怎麽就不了了之了,對方似乎态度決絕。

具體細節,他當時根本沒往心裏去。

此刻,這段幾乎被遺忘的往事,卻成了他想要抓住的一根稻草。

他斟酌着用詞,試圖讓問題顯得不那麽突兀和刻意,手指在輸入框上停頓了片刻,才緩緩敲下一行字:“你一年前在美國,那段無疾而終的戀情,具體是因為什麽原因結束的?”

信息發送出去,手機屏幕暗了下去。辦公室裏重歸寂靜,只有他自己的呼吸聲清晰可聞。

沒過幾秒,手機屏幕倏地亮起,震動了一下。

賀煦的回複快得帶着一股驚詫的力道,連标點符號都透着一股難以置信:“?”

李璟川忽略了賀煦的驚訝,繼續沿着自己預設的路徑追問,試圖挖掘出更有用的信息,或者說,是想找到一個可以類比參照的模板:“我的意思是,你們在一起的那段時間,有沒有發生過比較嚴重的争執?如果吵架了,通常是怎麽和好的?”

他避開了分手這個尖銳的詞,選了一個在他看來更有建設性的和好。

這一次,手機那頭陷入了漫長的沉默。

等待的時間被無形地拉長,每一秒都像是在考驗李璟川的耐心。

一向理性的李市長開始懷疑是不是信號出了問題,或者賀煦臨時有什麽急事。

就在他幾乎要放棄等待,準備将手機扔回桌面時,屏幕終于再次亮起。

賀煦的回複姍姍來遲,字數不多,卻像一塊冰冷的石頭,砸在了李璟川的心上,帶着一種歷經時間沉澱後依舊清晰的澀然:

“我們在一起的時候,幾乎沒吵過架,所以,也沒有和好這個過程。”

緊接着,下一條信息幾乎是立刻追了過來。

“因為唯一一次真正意義上的争吵,就直接導致了分手,人家直接把我拉黑删除一套龍服務,根本沒有留下和好的餘地。”

隔了兩秒,那邊仿佛終于回過味來,賀煦的信息帶着滔天的怨氣湧了進來:“李璟川?你現在是閑得發慌,專門來挖我的陳年舊傷疤尋開心是嗎?你是不是故意的?”

李璟川盯着屏幕上那幾行字,尤其是“唯一一次争吵就直接導致了分手”和“沒有和好的餘地”這兩句,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噎住了喉嚨,呼吸都為之一窒。

他原本指望能從賀煦這裏聽到一些關于情侶間争吵、磨合、最終和解的積極經驗,哪怕過程曲折,至少結局是光明的,能給他一點啓發和信心。

卻萬萬沒想到,挖出來的是一段更加決絕、更加沒有轉圜空間的失敗案例。

賀煦的激烈反應和他話語中透露出的結局,非但沒有給他提供任何解決問題的思路,反而像一盆摻着冰碴的冷水,從他頭頂澆下,讓他心底那點剛剛萌芽的、試圖尋求外部幫助的念頭,瞬間凍結。

他握着手機,指尖冰涼,看着賀煦接連發來的、充滿憤懑的質問信息,嘆息了一聲。

連賀煦這麽有經驗會哄女孩開心的人都被踹了,那他呢?

一種前所未有的挫敗感,混合着那清晰的悔意,沉沉地壓在了他的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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