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追求者:你說我們是什麽關系(2/2)
那是舒榆在蘇黎世旅途中,某個細雨敲窗的午後,曾在他酒店的套房裏放過并稱贊過的唱片。
音樂的變換極其自然,不着痕跡,卻精準地熨帖了她此刻因喧嚣過後而略顯疲憊的神經。
她沒有出聲,只是将頭微微偏向車窗一側,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街景如水般滑過,映照出車內他們兩人模糊的倒影。
他始終專注路況,不曾看她,卻仿佛周身都長着眼睛,能敏銳地捕捉到她最細微的狀态變化。
行至一個稍長的紅燈前,車子穩穩停住。
李璟川這才稍稍松弛了握方向盤的力道,右手随意地搭在中央扶手上,修長的手指無意識地輕點着皮質表面。
他的目光掠過她依舊握着暖手寶的手,開口,聲音在狹小的空間裏顯得格外低沉:
“溫度還合适嗎?”
舒榆怔了一下,才意識到他問的是暖手寶。
“嗯,剛好。”她輕聲回答。
“那就好。”他收回目光,看向前方跳轉成綠色的信號燈,重新掌控方向盤,“秋深了,早晚寒氣重,你工作室又常開窗通風,這類小物件備着總沒錯。”
他的話平淡務實,聽不出太多情緒,卻将她日常工作的習慣都考量了進去。
他沒有追問派對的任何細節,沒有對顧言的存在流露出一絲一毫的興趣,仿佛今晚的一切波折都未曾發生,他只是恰好路過,接一位晚歸的朋友回家。
車子駛入她公寓樓下那條安靜的林蔭道,速度放緩。他熟練地将車停在她單元門附近一個慣常的位置,熄了火。
引擎聲停止,車廂內瞬間被一種更深沉的寂靜籠罩。
只有遠處隐約傳來的城市夜籁,和兩人之間幾乎可聞的呼吸聲。
他沒有立刻解鎖車門,也沒有催促。
而是側過身,整個人的姿态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放松而專注。
他的目光沉靜地落在她臉上,這一次,帶着一種不容回避的、細細打量的意味,從她微微卷曲的發梢,到似乎還沾染着室外寒氣的鼻尖,最後停在她因暖意而恢複了些許血色的唇上。
那目光并不具有侵略性,卻帶着一種沉甸甸的專注,仿佛在确認某種無形的東西。
舒榆感到臉頰有些微熱,下意識地避開了他的直視,手指無意識地蜷縮起來,指尖抵着溫暖的絨面。
明明他們更親密的事都做過,但現在舒榆卻還是對他直白地望向她的目光而感到羞怯。
“到了。”他最終開口,聲音比剛才更低沉了幾分,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
“嗯。”舒榆應道,伸手去解安全帶,金屬扣發出清脆的咔噠聲。
在她推開車門,一股夜風湧入的瞬間,他的聲音再次從身後傳來,平穩如常,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周到:“明天降溫,出門記得加件外套。”
舒榆動作一頓,沒有回頭,只是低低回了聲:“知道了。”
她站在車外,夜風拂面,帶着涼意。車門在她身後輕輕關上,隔絕了那個溫暖且充滿他氣息的空間。
她沒有立刻轉身離開,而是看着車窗緩緩降下,露出他半張沉靜的臉。
“上去吧。”他看着她說,眼神在昏暗的光線下看不真切,唯有語調帶着一種慣常的、令人安心的沉穩。
舒榆點了點頭,終于轉身走向單元門。
她能感覺到,那道沉靜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的背影,直到她步入大堂,按下電梯按鈕,那無形的注視感才似乎悄然消散。
指間的暖手寶餘溫猶在,與他最後那句關于添衣的叮囑,一起纏繞在心頭。
他什麽也沒問,什麽也沒要求,卻用這些細密周到的行動,在她周圍織就了一張無形的、溫暖的網。
同時也讓舒榆摸不透他下一步到底想做什麽。
——
第二天,舒榆關掉電腦,結束了與海外畫廊的視頻會議。
室內只餘一盞落地燈散發着昏黃的光暈,在素白的牆壁上剪出她略顯疲憊的身影。
松節油清冽的氣息與窗外湧入的、帶着晚香玉甜膩的晚風交織,卻未能驅散她心頭那層無形的滞悶。
這滞悶,源自近日來周遭空氣裏細微卻無法忽視的變化。
電梯裏偶遇的鄰居,那笑容背後多了幾分揣測;花園涼亭旁聚攏的低語,在她經過時會詭異地停頓;甚至物業管家熱情的問候裏,也似乎摻雜了一絲過于刻意的恭敬。
像無數細小的蛛絲,悄無聲息地纏繞上來,不致命,卻讓人心煩意亂。
她知道源起何處,李璟川那輛即便在夜色中也難掩氣勢的座駕,以及他偶爾與她并肩同行時,那種與這尋常居民小區煙火氣格格不入的矜貴與疏離。
“清者自清”,她反複告誡自己。
但被惡意揣度、被物化審視的感覺,如同肌膚沾上了黏膩的灰塵,揮之不去,讓她本能地抗拒。
這更觸動了她心底深處的不安。她與李璟川之間這份複雜難言、連她自己都尚未完全厘清的情感糾葛,是否終究難逃被外界貼上各種标簽、粗暴定義的命運。
她珍視的獨立人格與內心秩序,在這些流言面前,顯得如此脆弱。
手機屏幕在昏暗中亮起,幽光映在她略顯怔忡的臉上。
是李璟川的名字。
「在工作室?」
言簡意赅,是他一貫的風格。
「嗯。」她指尖微頓,回了過去。
「下樓走走,就到你們小區花園。」
不是征詢,是平穩而不容置疑的告知。
舒榆握着手機,指尖微微收緊。一種混合着抗拒、無奈,以及一絲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想要依賴他的複雜情緒湧上心頭。
她沒有刻意打扮,甚至帶着點賭氣似的随意,素面朝天,套了件最簡單的棉質米色連衣裙,頭發松松挽起,露出纖細而似乎不堪重負的脖頸。
下樓時,他已在單元門外等候。
沒有坐在車裏,而是倚着車門而立。
他難得沒穿一絲不茍的正裝,換了件質地極佳的深灰色羊絨衫,同色系長褲熨帖垂順,削弱了幾分平日裏的官威,添了些許閑适的儒雅。
然而,那份經年累月沉澱下來的氣場,依舊讓他與周遭遛狗散步、穿着家常睡衣的鄰居們之間,隔着一道無形的壁壘。
見她出來,他直起身,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一瞬,沉靜無波,卻仿佛能穿透她故作平靜的表象。
他沒有說話,只是很自然地走到她身側,保持着恰到好處的距離,并肩融入傍晚小區林蔭道的人流中。
夕陽的餘晖将兩人的影子拉長,時而交疊,時而分離,如同他們之間晦暗不明的關系。
他沒有立即切入正題,反而聊起了無關緊要的話題,語氣舒緩:“聽說江市美術館下個季度的特展,有意向引進一批北歐當代裝置藝術。”
舒榆怔了一下,沒想到他會說起這個,“嗯,策展人之前聯系過我,希望我能提供一些參考意見。”
“你的光影研究正好對口。”他語氣肯定,帶着對她專業領域的尊重,“是個不錯的機會。”
他們就這樣看似随意地聊着藝術,聊着創作,像一對志同道合的朋友。
晚風拂過,帶來草木的清新氣息,暫時驅散了舒榆心頭的些許陰霾。
她幾乎要以為,他真的只是來找她散步聊天。
然而,這份短暫的平靜很快被打破。
行至小區中心花園人稍密集處,幾位正在健身器材旁活動的大媽注意到了他們。
起初是好奇的打量,随即,竊竊私語聲如同蚊蚋般響起。
一位牽着雪納瑞犬的大媽盯着李璟川看了又看,忽然眼睛一亮,聲音帶着難以置信的激動,穿透了傍晚的嘈雜:“哎呦喂!這、這不是電視上那個李市長嗎?!真的是李市長!”
上了年歲的女人平日裏除了遛寵物就是看新聞,姐幾個讨論最新新聞政策再說幾句自己的見解,因此自然看過曾經上過新聞報導的市長。
這一聲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瞬間激起漣漪。
旁邊幾個大媽也認真的看了看男人。
另一位燙着卷發的大媽立刻接話,聲音洪亮,帶着如釋重負般的熱情:“哎呀!我就說嘛!看這通身的氣派!小舒這姑娘文文靜靜,一看就是正經人家的孩子,肯定不能是外面傳的那種跟別人不三不四的關系!”
空氣仿佛凝滞了一瞬。
那些探究的、好奇的、甚至先前帶着輕蔑的目光,此刻都聚焦在他們身上。
舒榆感覺脊背瞬間僵直,一種混合着難堪、憤怒和無力的情緒攫住了她,指尖微微發涼。
她沒有經歷過這些事,下意識地想避開這些目光,卻感覺一只溫暖乾燥的大手,極其自然地、輕輕握住了她的手,力道不大,卻帶着不容置疑的穩定力量。
他的手心溫度透過皮膚傳來,奇異地撫平了她一絲慌亂。
李璟川腳步未停,甚至沒有看那位大媽,目光依舊平靜地落在前方,仿佛只是随口閑談,語氣溫和卻帶着一種無形的壓力:“阿姨,您剛才說,哪種關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