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煙火:“裴寂永遠不會背叛林枕溪。”(2/2)
她以為自己又一次迎來脫胎換骨,結果等到災難接二連三地發生後,她的第一反應是退回自己狹窄又堅硬的蚌殼裏。
那個節點,她想起自己曾在網上看到過的一個比喻:人長大後,不是變成另外一個不同的人,而是像洋蔥一樣,一層一層包裹住自己。
三十多歲的身體裏共存着一歲的自己、十歲的自己、十八歲的自己。
無數過去的“我”層層疊疊地構成現在的“我”,人是像俄羅斯套娃一樣長大的,每一層都是自己的一部分。
這個比喻讓她明白,她曾經付出的一切努力或許幫助她改變了她的人生軌跡,但從根本上,她從來沒有改變過自己。
掀開層層硬殼後,她的骨子裏依舊是那個膽小怯懦的林聽。
林枕溪深深吸了口氣,将他這段話放在心裏默念,幾遍過後,升起似曾相識感。
“洛珈以前也對我說過一模一樣的話。”
她輕聲說,“她去世那天,我沒能陪在她身邊,護士說,她只給我留下了一句遺言,讓我不要當蠟燭,她們都聽不懂這話是什麽意思,但我是知道的。”
“洛珈是什麽時候去世的?”
林枕溪無意識摸了摸自己脖頸,“7月6日,下午13:48。”
裴寂本來想順着話題聊聊洛珈的事,捕捉到她的小動作後,注意力立刻被轉移走,背又壓低些,食指探上她的傷疤,輕輕柔柔地摩挲了下。
林枕溪一激靈,在本能後退前,聽見他用含笑的聲線說:“很漂亮的項鏈。”
她一下子愣住了。
“明明挺醜的。”
可能還會跟着她一輩子——當然前提是,她還有後半輩子。
裴寂彈了下她腦門,“英雄的項鏈怎麽會醜?”
林枕溪感覺自己應該是更懵了,不然不會在他這句後,接上沒頭沒尾的一句:“今天晚上我想出去吃,可以嗎?”
裴寂一愣。
這是自沙灘那晚後,她第一次主動提出想出門,他沒有道理拒絕。
“想吃什麽?”
“你上次說的淮南牛肉湯,可以嗎?”
“當然可以。”裴寂伸出手,揉了揉她腦袋。
林枕溪想說什麽忍住了。
他挑明問:“怎麽了?”
在他鼓勵的眼神下,她很輕很慢地開口了,“你為什麽總摸我腦袋?”
“因為你很可愛。”
這話是脫口而出的,一點猶豫的空檔都沒有。
他的目光也依舊落在她身上,又輕又沉的,她避無可避,除了迎接外,別無他法。
“可愛已經不适用于我這個年紀了。”
“沒事,你可以把自己當成小孩,我會再陪你經歷一次慢慢長大的過程。”
林枕溪認定他理解中的長大和自己經歷過的天差地別,遲疑着問:“怎麽才算長大?”
“不用一個人忍受痛苦,也能夠做到毫無負擔地表達自己的訴求和不滿,再坦然接受所有愛意——等到那一天——”
裴寂這次捏了捏她的臉,“那麽恭喜你,林枕溪小朋友,你已經能成長為一個快樂的大人了。”
說自由太難,那就祝她永遠擁有讓自己快樂的底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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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裏的人比想象中的要多,林枕溪在門口等位的時候,裴寂去買了兩杯奶茶。
林枕溪看了眼杯上的logo,詫異道:“這家奶茶店還開着?”
裴寂嗯一聲,“不過老板換了個人,是原先老板娘的侄子。”
他插好吸管,遞到她嘴邊,她吸了口,味道一點沒變,珍珠也還是那麽有嚼勁,給她一種時間被靜止的錯覺。
一進店,林枕溪就注意到牆壁上貼着的海報:【明港第一屆煙火大會絢爛開幕】。
時間是今天晚上八點。
她的目光在上面停留的時間有些長,老板誤以為她對這活動感興趣,連忙開口說:“咱明港第一次搞這種玩意,肯定能辦得風風光光的,我和我老伴一把年紀,就不去湊這熱鬧了,你們小情侶可以去瞧瞧,最好吃完飯就去,沒準還能趕上個好位置。”
裴寂笑了笑,糾正他的說法:“我們不是情侶。”
老板露出抱歉的表情,“不好意思,你倆看着太登對,我就誤會了。”
“不用道歉,現在還不是,沒準以後就是了。”
林枕溪差點被奶茶嗆到。
老板走後,裴寂也看向海報,“原來今天是7月30號。”
“這日子有什麽特別的嗎?”
“是我決定成為職業賽車手的日子。”
林枕溪沒想到會聽見這樣的答案,有些錯愕,“那一會要去看煙花嗎?”
在她的理解裏,特殊的紀念日就該用特別的方式慶祝。
裴寂笑着點頭,“行。”
舉辦煙火大會的沙灘附近有明港最熱鬧的夜市,趁時間還早,裴寂就帶林枕溪去逛了逛。
很多攤位還沒架起來,燈火稀稀疏疏的,看着很冷清。
“可能等煙花放完,人就多了,到時候我再帶你過來。”
林枕溪對逛夜市沒多大興趣,見他如此堅持,點頭應了聲好。
煙火觀賞區用兩排圍欄隔開,現在人還不多,等待的途中,裴寂打眼到一個賣棉花糖的小販,下巴一昂,把林枕溪的目光也吸引過去後問:“吃過嗎?”
林枕溪搖頭,“家裏還沒破産的時候,我媽不讓我吃,說吃這種東西會被同學看不起,後來家裏破産,就變成了舍不得浪費錢買它。”
裴寂整理出答案,“在這等我一會,我去給你買一根。”
林枕溪沒來得及拒絕,就看見他敏捷地越過欄杆,朝那處跑去。
她盯住他背影多看了會,快要收回視線前,周圍燈光一下子全滅了,沙礫、樹木、帳篷、人全都被黑暗吞噬。
恐懼尚未來臨,裴寂那溫柔卻不失力量感的眼神,在人聲鼎沸中,先一步越過所有混亂,抵達至她跟前。
在擂鼓的心跳聲裏,她沒來由體會到一種塵埃落定感,仿佛她不再是海上無家可歸的一截浮木,而是巨大的郵輪本身,具備着安穩行駛在海面上的力量。
她定在原地,肩膀被突然湧過來的人潮撞了幾下,等她回過神,裴寂已經回到她身邊,攬住她肩膀,将她整個人往懷裏帶,走到空地後才松開手。
林枕溪被撞到發麻的肩頭滞留着他灼熱的體溫,有點癢,讓她忍不住想去抓,也是在這時,她注意到他手裏的棉花糖只剩下一根細長的木簽。
“糖沒了。”
裴寂順着她的視線看去,一頓後開了句玩笑:“可能剛才混亂的時候,被哪個光頭偷偷拿去當假發了。”
那畫面有點好笑。
林枕溪一腦補出來,就沒忍住笑出聲。
裴寂看着她月牙般清澈的雙眸,恍惚一瞬,跟着笑起來,“想不想親眼見見?”
這是她想就可以的嗎?
仿佛看穿她內心的聲音,裴寂煞有其事地點了點頭,“當然可以。”
裴寂是林枕溪的魔法師,她想要什麽,他都能替她實現。
“回頭我讓婁望去剃個光頭,再搞個五顏六色的棉花糖戴他腦袋上。”
他拖腔帶調的聲音聽上去欠嗖嗖的,“他要是不願意,就先給他打暈。”
這下林枕溪的笑容壓都壓不住了。
煙花在八點準時升空,裴寂突然彎下腰,湊到林枕溪耳邊問:“林枕溪小姐,我能對着煙花許一個願望嗎?”
他要想許願,可以直接許,沒必要特地來征求她的同意,除非他的願望本身和她有關。
會是什麽呢?
如果他在這時提出要和她交往,她該如何回答?
這個念頭一蹦出來,就被林枕溪否決,她眼中的裴寂,從來不是個愛趁火打劫的人,他對她的好是不求回報的。
“什麽願望?”她看着他被煙火映到會發光的雙眸,心髒開始劇烈跳動。
直到第一波煙花停歇,裴寂才給出回答:“我還有很多地方沒有去過,很多風景沒有看過,你要不要跟我一起?”
他的手伸過去,替她撚了撚耳邊的碎發,“不行的話,能不能晚幾天再拒絕我,等你能睡個好覺了,我再離開。”
林枕溪的失聲狀況突然又變得嚴重起來,發不出一個完整的字音。
裴寂等了差不多兩分鐘,再次開口:“當然如果你厭倦了一切人際交往,那就把我當成一個寵物,我會帶着你逃離所有讓你不舒服的人際關系。”
很奇怪,在聽見他這麽說後,湧上林枕溪大腦的不是“他能做到嗎”這種困惑,仿佛在她眼中,他真的到了無所不能的地步。
裴寂不僅給了她承諾,也給足了她退路,“以後你會遇到很多比我更好的人,等你喜歡上他們中的某一個,我會立刻放開手。”
這話不能說只是象征性地一提,好表現出自己究竟有多爽朗大度,進一步博取她的好感,但要是說完全心甘情願,又不是。
以至于在她抛出那聲“你真的會嗎”反問時,他毫不猶豫地回了句:“會,但不甘心。”
他很輕地嘆了聲氣,“還是希望你能選擇我。”
轉瞬他又笑起來,“不管是作為人,還是寵物,裴寂都永遠站在你這邊。”
他一口氣說了很多,全都是林枕溪始料未及的話,等她消化完全,腦子裏倏然閃過無數畫面。
她看見了他用力擁抱她時位于他們身後的那輪紅日,他們奔走于懷溪那晚的橙黃路燈,他送給她的粉豬氣球,套在她脖子上的紫色瑪瑙項鏈。
再遙遠些,是十六歲盛夏時他們共同望見的那片湛藍色的海洋。
各不相同的色塊堆疊在一起,互相沖撞着,砰的一聲巨響後,碎裂成斑斓的煙花。
從她頭頂降落,一晃眼的工夫,躲進了她的心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