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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向死:而生(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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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次在旁人眼中計劃堪稱完備的自殺行為,她不僅割破了手腕,還吞下一整瓶安眠藥,不給自己留下任何退路。

即便洗乾淨了胃,林枕溪也還是昏睡足足三天,清醒後說的第一句話是:“我沒想死,只是太困了,但我睡不着。”

“那手腕呢?”

“我控制住力道了,割得不深,死不了的。”

顯然物理意義上的門确實已經打開,但同時她也在心裏将自己鎖進了一個看不見的囚牢。

比起自暴自棄,更像在自我折磨、自我懲罰。

林枕溪閉了閉乾澀的眼,又說:“她離開後,我一次都沒有夢見她,我不知道是她不願意來夢裏見我,還是我每次睡覺的時間太短了,來不及夢見她天就亮了,所以這次我想睡得久一些,但很奇怪,都這麽久了,我還是沒能見到她。”

這天過後,丁倩雯和沈露西開始寸步不離地守在她身邊。

她們變得越來越小心翼翼,甚至不敢問她,“你今天還好嗎?”

也不敢明确提出:“有什麽不開心,一定要第一時間找我們聊聊。”

更別提用那種說教的語氣:“你要這樣頹廢到什麽時候?你奶奶會想看到你這副樣子嗎?”

比起冷漠和虛僞,過于熱切的關懷在那時更能傷害到林枕溪,也更容易讓她縮回蚌殼裏。

她們體會到一種束手無策的無力感,同時她們也清楚,林枕溪遠比她們更加辛苦。

一個月後,林枕溪告訴她們,她想在荊海買房,原因是:“我在荊海沒有家人了,但我還是想有一個家。”

可是,空蕩蕩的房子如何能填補內心的缺口?

又過了半個月,她報名參加了臨終關懷培訓,去培訓前,她跟她們保證危險的事不會再發生第二次,最後她還讓她們回到自己的生活正軌上。

一開始她們沒答應,直到她說:“我答應你們,我會先努力活到三十歲,如果三十歲時,我的生活還是一團亂,我再去考慮死亡,等到那一天真的來臨了,我希望你們不要阻攔,不要抱着拯救我的想法去開解我,比起為我難過、自責、心疼,我更希望能得到你們的祝福。”

她還說她的船早就千瘡百孔,她們要是再上來,一起沉沒是必然結果。

而在知道自己生病後,她最不願意看到的就是她害別人跟着她陪葬。

人生這條路是自己走的,是好是壞,能夠買單的永遠只有她一個人,如果有一天,她必須要殺死一個人,那個人一定只會是她自己。

丁倩雯深深吸了口氣,再吐出,“這兩年我和露西都心照不宣地在她面前避開了這個話題,當然這不是逃避,而是我們太了解她了,她決定好的事,根本不是我們能改變的。我們唯一能做的,就是不管她到時候做出哪種選擇,都平等地給予她最大程度上的支持。”

她嗓音停頓了下,抛出一個轉折詞:“但是裴寂,你不一樣。”

裴寂沉默地聽着,嘴唇抿得很緊。

“高一那會,她跟我說過,她喜歡上的人,一定會是她人生中某個變數。”

丁倩雯眼眶已經紅到不能再紅,“裴寂,既然你能成為林聽的意外,就一定也能成為林枕溪的變數,我們無法插手去做的事,只能靠你了,你去試着拉住她吧。”

長達四個多鐘頭的通話一結束,零點的鐘聲敲響。

丁倩雯終于接到了失聯整整一周的林枕溪的消息,發在三人群聊裏:【本來說好先到三十歲的,但我好像要失信了。】

【這段時間我反複夢見海洋,每次醒來後都很想變成一條魚,離開地面,游進大海,在海水裏吐着根本看不見的泡泡,最後再溶解在海水裏。】

【我想,我要去成為那條最自由的魚。】

-

明港最不缺的就是海水,大大小小的沙灘算起來有将近十個。

裴寂一個個找過去,三次無疾而返後,他忽然想起她跟他提過的那場電影。

他順着記憶裏的路線找到播放過《情書》的地方。

偌大的沙灘上只有一個人,正直挺挺地站在晨昏難辨的天色裏。

她穿着一條連衣裙,下擺長到能遮住小腿肚,被風吹起後,翩跹的裙裾飛揚,露出兩條白皙纖細的腿。

他的腳步和他的視線一并停下,牢牢盯住她看。

他的大腦滾過無數個想法,胸腔也湧現出各種繁雜的情緒,最後只剩下對自己的嘲弄。

他發現自己遠比他認為的還要愚昧無知,尤其牽涉到和她相關的事情。

就像以前他不知曉林聽的心意,後來又在她面前以一種雲淡風輕的姿态說自己已經放下那個雨夜讓他怦然心動的那一幕,完全忽視了她眼底的惝恍和憂傷。

現在甚至連白露離世、她受傷辭職這兩件大事,他都毫不知情,還天真地以為,只要自己能在一年後重返賽場,她一定會很開心。

她或許真的會開心,只是這一年時間,對她而言,實在太漫長了,長到在痛苦鋪天蓋地地朝她砸下時,她根本沒有逃竄的機會。

不知道過去多久,昏茫的黃顯露的範圍逐漸擴大,加染成灼灼的紅,照在沙灘上一切微小的生命上時,又泛起金黃的色澤。

光暈籠着她瘦削的背,像挂上一層用于沖鋒陷陣的披風。

她這一刻的姿态雖不夠飒爽,看着卻是自由的,生機感逼退從內心散發而出的苦悶和陰濕。

遠處海鷗張開雙翼,低低掠過海面,掀起層層漣漪後,朝紅日飛去。

在她擡腿走向大海的那一刻,裴寂終于回神,越過漁船殘骸,飛奔向她。

哪怕已經拽住她手腕,哪怕她已經轉過身,連開了一夜車的他頭昏腦脹,依舊無法完全确定她是不是自己想找、想見到的人。

他的雙眼被光線刺激,泛起些水霧,她的臉看得模模糊糊,直到風把她的氣息和她的聲音帶向他。

她問:“你怎麽受傷了?”

他終于有了确切及肯定的答案。

在這世界上,只有像林枕溪這麽傻的人,才會在痛苦疲憊到甘願選擇結束自己生命時,還能分出餘力用來關心別人為什麽會受傷。

對比她一身的破碎,他臉上這點傷到底算得了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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