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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逃離:“要不要吃糖?”(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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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四十來歲,禿得厲害,天氣轉熱後,林聽就沒見他規規矩矩地穿過上衣,永遠打着赤膊,下半身一條寬松的五分棉麻褲,腳踩一雙人字拖。

他的身上有股難聞的味道,像酒精和嘔吐物的混合,他看她的眼神更惡心,林聽很讨厭他,在路上碰面不會跟他打招呼,除非他主動挑起話題,她也只是木着臉做出一些淺顯易懂的肢體動作。

這次她什麽反應都沒有,當沒看見這人,繞過他走開了。

林聽沒去公共泡澡區,多加五毛錢去了有隔板的單人淋浴,裏面的壞境算不上好,瓷磚上嵌着泥垢。

她剛脫下外套放進衣簍,傾斜的目光滑過隔板外一雙眼睛,這人眼珠渾濁,眼袋沉沉垂下,左眼下長着一顆瘤子,而在她見過的所有人中,只有一人符合條件。

她心髒一噔,叫出聲來。

林牧那會也在澡堂,聽見這聲沒多久,看見一男人跌跌撞撞地從女浴池跑出,沒人攔截,很快沒了蹤影,然後是林聽,慘白的臉上寫滿驚魂未定。

兩個人的視線在半空對上,片刻她就收回,咬緊唇走到前臺,她的聲音很輕,林牧聽不見她都說了什麽,只知道她離開的背影瘦削又孱弱。

林牧微微眯起眼,把毛巾丢給一旁的朋友,撂下一句“有事先走了”,消失在低垂的天幕裏。

回去後,林聽把自己鎖進房間。

心髒還在胸腔裏激烈撞擊,遲遲不見有平息的跡象,當她回想起來到明港後發生的一切糟糕的事,生理性又惡心湧了上來。

房門依舊黑黢黢的,但這次她看到其他東西,是在澡堂見過的眼睛,下三角眼型,眼白多而渾濁,顯得瞳仁只有一點,像死人的眼。

她知道這是幻覺,但她就是控制不住,逃離的沖動從大腦蔓延至四肢百骸,沒等理智完全歸籠,她的身體先做出反應,以極快的速度收拾好離家出走的必備品。

整棟房子很安靜,沒有開燈,所有人都睡了,林聽踮着腳尖推開鐵門。

這個點早就沒有動車,她只能去鎮上坐夜間大巴,到臨市後再轉動車。

她一路往前,風在耳邊呼嘯,心情難得舒暢些,只是沒多久又被負面情緒壓下,半路休息的空檔,她猶豫着給紀明蘭撥去電話。

早在她來明港的第一天,她就得到一句評價:“不吵不鬧的,很乖很聽話。”

十歲的林聽當這是褒獎,十六歲的林聽卻不這麽認為。

被馴化得很好才是更貼切的形容。

就像現在在走投無路,不得不要求助于母親的情況下,她依舊會因為打擾到對方休息而感到愧疚。

當然她更怕紀明蘭又一次無視她。

林聽打過去三次,紀明蘭都沒有接,路邊有個公共電話亭,她走過去,過了差不多十分鐘,她才投幣,輸入相同的號碼。

對面接起,“喂”了聲。

林聽像被點xue一般,全身上下的血液瞬間湧到腳底,雙腳腫脹到無法動彈。

無形的風好似刀割,刮得她皮膚沒有一處不是疼的。

她沒有打錯,紀明蘭也沒有更換號碼,那三次冗長的嘟聲,只是因為她不想接她的電話。

太奇怪了。

為什麽紀明蘭寧可去忍受陌生人的騷擾,也不願意直視親生女兒的求助需求?

“媽媽。”這聲是從喉嚨擠出來的,沙啞難聽。

“是聽聽?”

“嗯。”

“怎麽這麽晚給我打電話?”

林聽确信她在裝傻在明知故問,哽咽霎那間漫到嗓子眼,“我不想在明港待下去了,我想回北城,媽媽,明天早上你能不能來北城動車站接我?”

一切聲音像被過濾掉,只剩下紀明蘭輕緩綿長的嘆息,無比沉重地砸向林聽耳膜,她還聽見她說:“聽聽,不要任性,媽媽知道你現在還适應不了,但奶奶能照顧好你的,你就再堅持兩年,好嗎?”

不好。

一點都不好。

人,環境,這地方沒有一處是好的。

她寧可回以前的學校,再多聽幾句污言穢語,多被扯幾下頭發、砸幾次礦泉水瓶,也不要繼續待在這裏了。

林聽的心和路邊的燈光一樣忽明忽暗,直到聽筒裏響起一道略顯陌生的女嗓:“媽,我好餓,你能給我煮碗泡面嗎?”

是紀明蘭的繼女。

林聽如夢初醒,把翻湧的委屈壓了回去,吸吸鼻子說:“我知道了媽媽,我會再堅持兩年的,你好好休息。”

電話被對面的人掐斷,林聽壓低棒球帽帽檐,哭到眼淚快流乾前,胡亂用手背抹了把臉,往回走。

敏感的情緒放大她對外界事物的感知,她很快察覺到身後有人在跟着她。

紀明蘭不要她了,那她出事了,紀明蘭會傷心嗎?

林聽得承認,在預感到威脅的這一刻,停下腳步,不躲閃不抗争,而是直勾勾地迎上跟蹤者的目光,多少帶點破罐子破摔的意思。

可是很快,她就愣住了。

不為這人有多兇神惡煞,而是他的打扮實在前衛,別說是在明港,在北城她都沒見過幾個人會像他這麽穿。

灰黑色髒染做舊可拆卸手套連帽衛衣,下身穿一條綁帶亮面塗層拼接網格七分褲,褲腿銜接上黑色無孔厚底馬丁靴,朋克感十足。

用婁望的語氣形容就是,裝的一手好逼。

他個高腿長,又穿着一身黑,鼻梁上還架着墨鏡,氣勢強,詭異的是,沒多少壓迫感和攻擊性,周身散發出的磁場很随和,似不具備任何威脅,怎麽看都不像一個潛在的犯罪分子,倒像那幾年風靡全球的韓流明星。

他們的影子比他們的本體離得更近,快要黏到一起。

林聽不自在地往後退了一步,她不太擅長和這種類型的男生交流,選擇性地保持沉默。

對方先開口:“你——”

音色介于清冽和醇厚之間,出乎意料的好聽。

男生緩慢接上,“書包拉鏈開了。”

林聽溫吞地道了聲謝,拉好拉鏈,他又問:“要不要吃糖?”

這是什麽新型誘拐騙術嗎?

在大腦理智地拒絕前,林聽的手先伸了過去。

男生從兜裏摸出一顆話梅糖,放到她掌心,兩個人的手沒有發生任何有效接觸,林聽感受到的只有糖紙鋒利的邊角和冰冰涼涼的觸感。

改口顯然來不及,但她還是不打算吃——她從來不吃陌生人給的東西。

“謝謝你。”

不管這人初衷是好是壞,她都要和他道聲謝,有他的出現,這個夜晚似乎也沒那麽孤寂了。

男生很淡地嗯了聲,林聽轉身繼續往前走,被人跟蹤的詭異感一直到她進家門都沒再出現。

她對着這顆糖研究了很久,最後将它藏進抽屜。

那會裴寂還堵在分岔路口沒動。

他擡手摁住後頸,緩慢轉動一圈,墨鏡下的眼神失焦到散漫,轉過身後,漆黑的瞳仁才亮了不少,像淬着冰的威士忌。

他将視線聚焦到電線杆柱後的黑影上。

比姿态更慵懶的是他的語調,拖得慢而長,“跟了人女生一路,打算乾什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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