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進行曲 “我和Li(2/2)
幕布後響起翻譜的聲音。
旋律響起的第一句,林杳的神情就有些微變。
她把譜子完整掃了幾遍,眼中失落卻愈發地明顯。
如果按照樂譜上标記的速度,20號拉得是有些快了。
況且,這段選曲前面已經有一位選手拉過,指法和弓法都很優秀,但是處理得更穩、更慢、更偏向于抒情。
而這位20號的理解卻完全不同,琴弓更貼,節奏有彈性,甚至帶着一點跳躍的呼吸感。
不知道為什麽,安焰忽然想起那天在排練廳的側門外,那個撲進林杳懷裏的女孩。
年輕、稚氣、歡快……
最後一輪拉完,到了決定人選的時刻。
7號,13號,20號都很優秀,評委需要挨個讨論。
“20號不行。”
常駐指揮索恩先開了口,“樂譜标記速度是60,但她剛才起碼拉到了70,速度有些失控。”
話音剛落,林杳的臉色有些變了。但她看了看安焰,最後什麽也沒說。
“可是這裏,作曲家标記了自由速度。”
安焰把樂譜上的Rubato圈起來,“這意味着速度是可以有彈性的,60只是個參考。”
索恩愣了一下,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起來。
他拿出平板,點開一段視頻,“你聽這個。”
屏幕裏,正在演奏這首曲子的人是巴倫博伊姆,偏慢的速度,風格沉穩,是內斂的情緒。
巴倫博伊姆,享譽世界的鋼琴家和指揮家,真要論資排輩算起來,在場所有人都得叫他一聲“前輩”。
索恩這是在拿權威壓她。
這場招新說到底是給小提琴聲部招人,首席的意見才是關鍵。
有分寸的指揮,哪怕是常駐,也只會适當提出建議,不會過分乾涉,但索恩顯然不是。
兩人的第一次合作,安焰看得出來,索恩是在借此想給她一個下馬威。
“自由,不等于随意。”索恩補充。
安焰聳聳肩,并不打算退讓,“可它也不等于統一。”
她把手指點在樂譜上,繼續道:“把不和諧音處理成悲傷,那只是一種理解。但這首曲子要表達的,不一定只有悲傷。”
索恩笑了一聲,“那還有什麽?”
“還有舞蹈,優雅和狡黠動人。”
猝不及防的,一直沉默的池弈開了口。
大家安靜一瞬,紛紛轉頭望去。
“Danza de oza donosa,”池弈拿起譜子,把上面的标題讀了一遍。
“作曲家已經給了命題,一個優雅、動人、狡黠的女孩在跳舞。”
池弈的語氣卻很篤定,“根據作者的标準,這是一首舞曲,不是挽歌,情緒上應該有舞曲的呼吸感,不是單純的沉穩和悲傷。7號候選人遵循樂譜演繹沒有問題,可是表達的情緒太單一。”
“但是20號……”池弈頓了頓,像是在回憶,“她诠釋的才是舞曲該有的韻律和節奏,你覺得速度快,是因為她在舞蹈,而不是講述。”
索恩看了眼樂譜上的小字,臉色一時有些難看。
“嗯嗯,是的是的。”瑪莎趕緊接話。
首席和指揮吵架,她一個行政助理才不敢勸,好在還有池弈這尊大佛能鎮得住場。
“Maestro真厲害,一眼就發現了重點!”
打完圓場,瑪莎如釋重負地抽出20號的資料,笑着跟衆人确認,“那就13號和20號了對吧?”
沒有人反對。
“好嘞!我晚點會通知他們,那就辛苦各位,今天就到這裏啦!”
瑪莎跳起來,興高采烈地宣布今天加班結束。
椅子被推回原位,大家都各自沉默地整理東西,沒有人說話。
“吃個飯吧。”
身後傳來池弈的聲音,安焰停下了手上的動作。
“只吃了三明治和咖啡打底,現在應該也消化得差不多了。”
池弈的語氣很自然,眼神也沒看安焰,“我讓助理定了位置,大家一起去。”
“真的?!”
瑪莎瞬間回頭,耳朵都豎了起來。
“嗯,Milos可以嗎?”池弈問。
“什麽?!”瑪莎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可以可以,簡直太可以了!Maestro你們先去,我把這裏的事情處理完就過來?”
“嗯,”池弈的眼神漫不經心掃過旁邊的安焰,“等你。”
“你聽到沒?”
瑪莎飄飄然,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Maestro剛是不是說等我?等我?他說他等我!”
“天吶!”瑪莎一把拽住安焰的胳膊,簡直難以置信,“你有沒有發現,Maestro最近好像轉性了?居然溫柔體貼好說話,還開始……照顧人了?”
瑪莎摸摸安焰的額頭,又摸摸自己的,有點犯花癡的模樣,“要是我沒結婚就好了。”
安焰被逗笑,提醒她,“可以離的。”
“诶?”瑪莎恍然,“也是哦。”
安焰這才轉頭看了眼旁邊池弈的位置。
桌面上,那份視奏樂譜放在那裏,小标題還留着被他圈出來的記號。
“那你等我一下,我們一起去。”
瑪莎嘿嘿兩聲,抱着評審表和簡歷,開開心心地跑了。
餐廳位于曼哈頓中城,主營希臘海鮮料理。
池弈預定的位置視野開闊,有很好的景觀,是整間餐廳最搶手的位置。
這一頓飯氣氛不算熱絡。大家都是在社交圈摸爬滾打的人,即便是心底不對付,面上也會維持幾份體面。
剛才的面試讓索恩落了下風,席間,他就總把話題往安焰身上引。
“聽說你也去過維也納了?”索恩瞥一眼安焰,“那時候你的獨奏指導是誰?”
“跟着懷特教授待過一段時間。”安焰品嘗着面前的食物,語氣平靜。
一旁的林杳卻擡起頭,手指在杯沿頓了一下,像是沒料到這個名字。
“诶,這不是巧了。”索恩轉頭問林杳,“你不是也在維也納嗎?怎麽感覺你倆倒不太熟的樣子?”
林杳表情有些微妙,沒等她開口,池弈倒是把酒杯放回桌面,指尖輕輕一推,杯底和桌面摩擦,發出一聲輕微的聲響。
“突然想到件事。”
他溫淡地開了口,“之前你說想談一個唱片項目,Da目前有這個計劃,我可以幫你遞個名片。”
“真的?”索恩愣了半秒,“Da有這個計劃那可太好了。”
“是的。”池弈沒有否認,“所以晚點我把他們項目負責人的聯系方式給你,你先自己接觸看看。”
“那可真是感謝Maestro了。”索恩連連點頭,喜悅溢于言表。
“哇!”瑪莎更是開心,“如果成了的話,我們這一季票房不是賺翻?我已經開始期待董事會許諾的出國游了!”
一頓飯就這樣結束了。
幾人走出餐廳,夜風帶着哈德遜河的涼意,索恩的司機已經把車開到了路邊,他先走一步。
瑪莎看了一眼半醉的林杳,皺眉:“我看你還是別自己打車了,這麽晚又喝了酒,我不放心,我送你吧,反正順路。”
話一出口,瑪莎忽然看一眼身後的池弈。
他也喝了些酒,意識還是清醒的,只是面色微醺,腳步也難免有些虛浮。
兩人和池弈住在相反的方向,瑪莎要送林杳,自然就顧不上他。
安焰站在路邊叫車,沒打算參合。她知道池弈有自己的司機,要是真喝醉了,也就是一個電話的事。
安焰的車很快就到了。
她拉開車門坐進去,正要和瑪莎道別,另一側的車門卻忽然被人拉開了。
安焰愣住,回頭卻見池弈彎腰坐了進來,對外面的瑪莎揮手:“不用擔心,我跟Lia一起回去。”
“哦,對哦!”瑪莎恍然,拍了拍自己的額頭,“差點忘了你們住上下樓,确實可以一起回去,這樣路上也有個照應。”
“那就麻煩你了哦Lia。”她俯身看着安焰,還不忘叮囑司機,“麻煩安全送到,謝謝啦。”
車門關上,有夜風和霓虹從窗口跌進來。
安焰偏頭看看身邊的人。
他正阖眼仰頭靠在後座的靠枕上,外套扔在座位上,領帶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扯松了,露出解開的扣子,和燈影下格外突出的喉結。
路燈在他臉上投下明暗的影,映出他微蹙的眉頭,顏色淺淡的唇瓣微微翕合……
似乎是有些難受的樣子。
“走吧。”
安焰沉默半晌,拍了拍司機的椅背。
作者有話說:
交響樂隊的編制是按木管樂器有幾個人來分的,兩個人叫二管,三個人叫三管,四個人就是四管。一般來說三管是标準的編制,全團80-100人,就可以演出大部分的交響樂了,貝多芬勃拉姆斯什麽的。四管是大型交響樂團,類似柏林愛樂樂團、維也納愛樂樂團這種頂級樂團,大概120個人左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