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進行曲 “你有什麽(1/2)
第23章 進行曲 “你有什麽
觀衆席的掌聲從走廊的盡頭一陣一陣湧上來, 在空闊的休息室,顯得有些沉悶。
安焰在化妝鏡前站了一會兒,放下琴的時候, 才發現手心早已涔涔地出了汗。
其實在瑪莎告訴她借到琴之前,她打算的就是用這樣的方式,在演出上賭一把。如今看來,也算是複歸初衷。
同事們都去了晚宴, 安焰在休息室坐下來。
她很少有這樣完全獨處的時候。
讀書的時候沒有自己的琴室, 也租不起外面的,只能在公用的琴室外排隊。她總是會早到一點, 因為一分鐘都不想浪費。
有時候琴室還沒空下來, 她就會坐在走廊上,聽着各個房間裏傳出來的、雜亂的音樂。
大概是因為這樣, 她才總覺得這樣的安靜有些異常。
安焰笑笑,取來絨布擦拭手裏的琴。
身後傳來很輕的一聲“喀噠”。
擦拭的手一頓, 安焰回頭,看見休息室半開的門外,池弈站在那裏。
演出時穿着的黑色禮服還沒換, 只是把領口的扣子解開了一顆。廊道的燈光探進來,把他的身型拉的很長, 整個人更有一種冷郁的氣質。
安焰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後面的晚宴不用你參加嗎, Maestro?”
她問得很随意, 低頭整理着琴弓和琴盒, 像是在閑聊。
池弈沒有回答,看了她一會兒才回了句:“專程來恭喜你,首演成功。”
“謝謝。”安焰點點頭, 對他笑了一下。
或許是太久沒人說話,門外的感應燈“嗒”地熄了,光線忽然暗了下來。
池弈往前走了一步,視線落在安焰手裏的琴盒。
“如果你今晚用的是那把Joachi,”他說,“我相信演出會更成功。”
安焰笑笑,像是沒想到他會提這個:“那麽貴的琴,我怕我用不習慣。”
“是嗎?”池弈的表情沒什麽變化,“那你習慣什麽?”
“習慣用你的手段麽?”
“喀噠”一聲,是琴盒落鎖的聲音。
安焰的動作停住了,她頓了頓,慢慢地轉過頭來。
“Maestro,”她依舊是笑的,“你這又是什麽意思?”
“什麽意思?”池弈盯着她,語氣很平靜,“斷弦是故意的,對吧?”
安焰沒有說話,卻聽池弈繼續:“你不用借到的琴,就是因為新琴的弦你不熟,要是不能讓它在需要的時候斷掉,你後面的好戲要演給誰看?”
兩人沉默,房間裏只有淺淺的呼吸聲。
安焰沒有躲,只是看着池弈,然後很輕地笑了一下。
“對。”
她不能反駁,也沒有想過。
其實在選擇用斷弦的方式冒險的時候,安焰就已經預料到了池弈的反應。
畢竟,她的手段從沒逃過他的眼睛。
可是以往的時候,他看穿了也只會置身事外,安焰不知道為什麽,只能歸因于是池弈身為大師的冷漠和不屑。
他一直知道自己是這樣的人不是嗎?
所以這次不行,是因為涉及到他的音樂了嗎?
“我确實是故意的。”
安焰承認得爽快,一雙眼睛看着他,沒有半點心虛或難堪。
到了此刻,池弈的臉色才真正地沉下來。
他低頭攫住她的視線,一字一句地問:“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嗎?”
“這是四重奏,不是你一個人的獨奏。這麽高的風險要是失誤,你有沒有想過今晚和你合奏的三個樂手?他們的付出和努力就該白費嗎?”
“你把一整場演出當成自己的賭桌,樂團的排練、觀衆的信任、所有人的努力,在你眼裏,只是自己上位的工具。”
他看着她,眼中的怒意,安焰見所未見。
“所以你對音樂、對舞臺、對觀衆,有過一點尊重嗎?”
白光一閃,安焰恍惚了一瞬。
周圍有鋪天蓋地的雨聲,她看見安筠那張蒼白的、消瘦的臉。
那天,她也是這樣的生氣,或許也不止生氣,還有深深的失望。
安筠看着她,問了同樣的問題。
“所以你對音樂、對舞臺、對你自己,有過一點尊重嗎?”
一股潮濕的悶意漫上來,安焰有一瞬的窒息。
手掌在身後悄悄握緊,她撐臂靠着桌子緩了片刻,才轉身面對池弈。
“那你呢?”她問,“你又有什麽立場質問我呢?”
“我找你借琴的時候,你不是拒絕得很乾脆嗎?”安焰看着他,“難道你當初拒絕我的時候,沒有預設過,演出時會是這樣的效果嗎?”
“尊重?”
她低頭看了眼那根被換下來,扔在一邊的E弦,忽然笑了。
“可是你知不知道?尊重本來就是一件奢侈品。”
像現在穿在他身上的這件手工款高定,像那把她借不到的斯特拉迪瓦裏。
這一瞬,安焰忽然想起身處的這間,林肯中心專供資助人和核心藝術家使用的私人沙龍。
今早來的時候,她被擋在專屬的通道外面很久,因為她從沒來過這裏,也不知道那扇沒有把手、沒有鎖孔的門要怎麽打開。
好在僵持的時候,她遇到了池弈。
他只是在她身後站了半秒,一聲極輕的、幾乎聽不見的“喀噠”,門應聲而開。
“這扇門是面部識別,你要站得往後一點,攝像頭才能掃到。”
他很紳士地提醒,安焰“哦”一聲,心裏卻泛起一種微妙的窘迫。
就像是現在,他之所以能跟她談“尊重”,或許根本就不是因為高尚,而是因為,他知道怎麽體面地打開那扇關着的門。
安焰看着池弈,擡手指了指旁邊的琴盒:“你說我不擇手段,我承認。但你只看到我用斷弦搏出位,你不知道在這之前,我的弦已經斷過多少次。”
別人的弦一個月換一套,安焰卻從來不會。
她只會在琴盒裏準備一根E弦,因為高強度的使用下,E弦最容易斷。而所有的弦,安焰會一直用,直到它們都不能再用了為止。
“弦斷了,音樂不能停。這樣的事對于你來講,也許叫手段,可對我來說,它只是習慣,習慣到絕對不會失誤。”
“如果你沒有嘗試過付出百分之百的努力,去贏得百分之一的機會;如果你做不到感同身受,那也請你至少不要站在敞開的門後,嘲笑別人撞門時候的狼狽樣子。”
池弈沒有表情,也沒有說話。
他垂眸看着安焰的時候,總給她一種錯覺,像教堂裏冰冷的神像俯視着人間。
“所以音樂對你來說,就只是輸贏嗎?”
“什麽?”安焰怔忡一瞬,當即便大笑起來。
她也不知道這句話有什麽好笑,可她就是一直笑,笑得紅了眼,笑得直不起腰。
“然後下一句,你是不是要問我,輸贏真的那麽重要嗎?”
“是的。”
安焰終于停了笑,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是的!很重要!輸贏很重要!”
“你覺得不重要,是因為你沒有嘗過冷眼和奚落。你也就不會知道,只有贏了,那些嘲笑才會變得無關緊要,因為它們只是失敗者的妒忌。”
“所以你還覺得我是在賭嗎?”
安焰慢慢直起身,仰頭看向池弈。
“不,不是的。”她說。
“我只是比你們所有人都習慣意外和壞運氣。”
就像那扇通往豪華沙龍的門,池弈知道怎麽體面地打開。
而她只能撞得頭破血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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