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變奏曲 他在刻意回避她的試探(2/2)
“有問題嗎?”池弈語氣平淡。
安焰搖頭:“業內很多人都說,卡拉揚是最懂貝多芬的指揮。結構嚴謹,節奏精準,像是用一臺精密的儀器,把樂譜原封不動地翻譯了出來。他們說,這才是最精準的诠釋。”
雨聲漸密,窗外流動的光映在她臉上,安焰聲音很輕。
“可是貝多芬自己就說過,彈錯一個音符無關緊要,毫無激情的演奏才是不可饒恕的東西。《貝九》的熱烈、激情、浪漫、宏偉……如果一切都被打磨到百分之百的完美,是不是,反而就百分之百的不像貝多芬了?”
她笑了笑,偏頭看向池弈:“所以有時候我會想,極致的準确,會不會本身就是一種距離。看上去什麽都對,可偏偏少了最真實的風格。”
她側過臉,目光攫住池弈,緩緩道:“就像有些和卡拉揚一脈相承的學院派指揮,什麽都要求完美。可你就是總忍不住要懷疑,他到底是在要求音樂?還是在用音樂,為自己築起一道不讓任何人靠近的牆?”
話落,車內的兩人卻各自沉默,氣氛忽然變得有些微妙。
池弈目視前方,指尖輕敲在方向盤上,聲音無瀾:“或許貝多芬所謂的精準和激情,并不是非此即彼的對立面。他看重對音樂的熱情,可熱情不等于失控和放縱。”
“是嗎?”
安焰眼角微彎,笑意盈盈地追問,“那從專業的角度看,我這兩次的排練,達到了您的标準嗎?”
池弈側頭淡淡掃她一眼:“所以你剛才在排練時走神,就是在琢磨這個?”
“什麽?”安焰直起身,一臉真誠的無辜,“我當然沒有在想這個,不過……”
她停下來,身子不自覺又往池弈的方向傾了傾,“比起我剛才在想什麽,我現在倒是更好奇,Maestro,你為什麽會關心我在想什麽?”
握着方向盤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收緊,池弈目視前方,神情卻很是平靜。
安焰沒等他開口,又自顧說到:“Maestro,你會不會覺得自己過于善變了一點?比如上一次在熊山公路,你能親自開車來找我,可一回到排練廳,你又變成那個公事公辦、不近人情的Maestro……”
她更近更緊地注視他:“所以我就在想,你這種忽遠忽近、忽冷忽熱的性子,到底是天生的,還是刻意想回避什麽?又或是想證明什麽?”
意料之中的,池弈沒有回答。
車廂裏一時只剩下嘈雜的雨,音響裏的《貝九》仍在推進,各個聲部交彙編織在一起,宛如一臺精密而準确的樂器,嚴絲合縫、分毫不差。
路燈一盞盞掠過雨水模糊的玻璃,安焰轉頭看向窗外。
“到了。”
她敲了敲車窗的玻璃。
地鐵的标志在雨幕裏泛着模糊的白光。
池弈減速,在路邊停穩。雨刷還在機械地擺動,一下一下。
安焰解開安全帶,卻沒有立刻下車,她把腿上的西裝外套拿起來,指腹輕撫。
“這件外套你不會也要我自己處理吧?”
她偏頭看向池弈,似笑非笑的語氣,帶着點揶揄。
池弈沒有轉頭,跟往常一樣的惜字如金:“放座位上。”
“哦。”
安焰點點頭,似乎也并不意外。
“那今天就麻煩您了。”
她笑盈盈地道別,一雙眸子在路燈下晶亮亮的,像一只詭計得逞的小狐貍。
外套被規整地搭在了副駕的位置上,安焰推門下車。
雨勢未歇,車門開合的一瞬,雨滴紛亂地飛進來,又迅速被隔絕。
她沒有立刻離開。
安焰站在路邊整理琴盒,雨水落在腳邊,綻起一朵朵小水花。車燈透過雨幕照在她身上,影子拖得老長。
也許是常年待在舞臺的人,天生對別人的注視就敏感。此刻,安焰清晰地感受到了身後的目光,她知道池弈還沒走。
安焰笑了笑,沒有回頭。
剛才和池弈的對話,解答了她上車時部分的好奇。
她不是什麽都不懂的小姑娘,自然看得出,車上池弈每一次停頓,每一次視線收回,每一次轉移話題,都太疏離了。
疏離到不像無意。
安焰不知道池弈想乾什麽,但至少能肯定,他在回避她。
可如果真的只是順路送她一程,又為什麽要刻意回避呢?
想到這裏,唇角輕輕地彎了一下。
她相信自己用卡拉揚影射的那些,池弈都聽懂了。
但如果真的無所謂,以他那樣的傲慢,不會反駁得那樣認真,更不會在她步步緊逼的時候,下意識收緊手指。
風掀起裙擺,安焰擡手按住,背上的琴盒晃了晃,她把背帶收緊,這才緩緩邁步,往地鐵口走去。
地鐵的燈光在雨裏模糊成一片,心裏的念頭卻異常的清晰。
程揚和池弈,她當然知道該怎麽選。
如果當初她能靠着程揚的背書進入曼哈頓交響樂團,那現在,把背書的人換成池弈呢?
雖然肯定會比程揚難搞,可投資不就是這樣?
高風險,高收益。
她很少覺得什麽事情是絕對的公平,但是換取利益這件事上,她向來懂得取舍。
閘機發出一聲清脆的“滴”,身後的街道上,車燈晃出一道半圓的弧,黑色賓利終于駛離。
安焰又想起池弈說的那句,“沒有人會讓例外成為習慣。”
她笑起來。
因為習慣這種東西于她而言,本就是用來被打破的。
作者有話說:
關于卡拉揚的指揮風格查閱了資料(也自己聽了很多遍),德奧學院派、結構派指揮,風格是精準完美,感覺很适合灌唱片。個人私心更喜歡的一個指揮是富特文格勒,這位也是德奧指揮,不過是浪漫派。據說他每次排練,指導樂隊拉出來的都不是同一個版本,屬于即興派和靈魂派指揮。大家感興趣可以對比聽一下兩個人的《貝九》,我覺得差異還是蠻大的,基本上從第一樂章的第一段開始,就很明顯。但是貝多芬這個作曲家呢,特別奇怪,他是既有古典派的結構,又有浪漫派的即興,他的《貝小協》甚至空出一段沒有譜曲的華彩,是讓演奏者自己發揮的。作為一個承上啓下,開啓古典樂新時代的作曲家,到底卡拉揚還是誰才是貝多芬最精準的傳達人,業界自己都各有各的觀點。我就不湊熱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