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9 章(2/2)
“所以剛才海霧散、鬼船滅,冤魂得以安息,他們第一時間就感知到了地脈的異動、冤魂解脫時釋放出的那股清淨之氣,這對他們而言,不啻于警鐘長鳴。”
阿正望着門外沉沉夜色,眼底清冷如水,仿佛映照着亘古不變的月光:
“四十九忠義亡魂困于鬼船百年,他們的怨念與執念,無形中就像一座沉重的大山,壓着這個家族的氣運,使其雖富卻難安,雖顯卻藏晦。”
“亡魂一日不散,怨氣一日不消,他們家族便一日頭頂懸煞,家業雖富可敵國,卻代代多病、多災、多孤,子嗣難續,親人離散,始終不得圓滿,仿佛某種惡毒的詛咒。”
“今夜冤屈得雪、怨氣盡消,壓在他們家族頭頂百年的陰煞枷鎖,那層由無辜者鮮血凝成的屏障,徹底碎了,再無遮掩。”
馬骝猛然頓悟,眼睛瞪大:
“所以他們其實……是好事落地,心裏反而慌了?怕沒了那層‘保護’,百年舊賬就要被翻出來清算?”
“是。”
阿正點頭,語氣篤定。
“枷鎖碎,陰債顯,一切遮掩都将失去效用。”
“百年瞞天過海,用謊言編織歷史;百年篡改黑白,将罪惡粉飾成傳奇;百年坐享血利,家族每一分榮耀都沾着亡魂的泣血。”
“以前有亡魂的沖天怨氣擋在天道因果之前,如同迷霧,替他們遮住罪業,模糊了清算的軌跡。如今亡魂解脫,迷霧散盡,因果歸位,該來的,終究會來。”
“百年舊惡,現世清算,無人可逃。”
夜風再度吹過空曠的街口,帶着更深露重的寒意,卷起幾片枯葉,打着旋兒飄過路燈下。
電線杆後那片濃得化不開的陰影,忽然微微一動,仿佛某種沉睡的巨獸睜開了眼睛。
那人似乎知道自己已經徹底暴露,不再刻意隐藏身形,也或許,他覺得已無隐藏的必要。
一道修長、沉穩的中年人影,緩緩從陰影裏走出,步伐從容不迫,仿佛不是在被窺破行藏後現身,而是在出席一場重要的晚宴。
他穿着一身體面的深色西裝,剪裁合度,面料考究,皮鞋擦得锃亮,反射着遠處微弱的路燈光,頭發梳理得一絲不茍,眉眼儒雅,氣質富貴雍容,完全是上流社會紳士的模樣,與這深夜寂寥的街道格格不入。
臉上甚至帶着一絲淺淡得體的笑意,看着溫文爾雅、人畜無害,仿佛只是個偶然路過此地的體面人。
唯獨那一雙眼睛,沉如古井、冷若寒霜、深不見底、暗藏鋒芒。裏面沒有尋常人的情緒波動,只有百年家族沉澱下來的、深入骨髓的冷漠與狠戾,那是見過太多黑暗、算計過太多人心、早已将情感剝離後的空洞與危險。
男人隔着百米街道,靜靜看向亮着溫暖燈光的差館,目光如實質般穿透門縫,越過馬骝和叉燒叔,精準而冰冷地落在阿正身上,仿佛早已認準了誰是真正的對手。
他沒有靠近,沒有出聲,只是站在原地,微微颔首,動作優雅卻帶着一種居高臨下的疏離。
那不是致意,不是問候。而是警告,是宣示,是百年陰影第一次在光天化日下,盡管是深夜,露出的猙獰一瞥。
無聲的對峙,在冰冷沉寂的深夜街頭悄然拉開序幕,空氣仿佛凝固,連風都停滞了呼吸。
馬骝看着那道身影,握緊了手中的警棍,氣得咬牙,從齒縫裏擠出低吼:“裝模作樣!一副道貌岸然的斯文相,骨子裏卻透着一股洗不淨的陰鸷氣,一看就不是什麽正經好人!”
叉燒叔沒有立刻接話,他只是死死盯着街對面那個男人的眉眼輪廓,仿佛要将那張臉刻進記憶深處。
他瞳孔微微收縮,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半晌,才用帶着難以置信的沙啞嗓音緩緩開口:
“我認得這張臉……這張臉,我在幾十年前的舊報紙上見過,在那些早已泛黃的商會合影裏瞥到過相似的輪廓。”
他深吸一口氣,一字一頓地吐出那個在西環乃至整個港島都如雷貫耳的名字:
“是西環老牌富商,淩氏集團如今的掌舵人——淩硯秋。”
“這些年來,他捐樓修路、廣施善款,在各大慈善晚宴上頻頻露面,是街坊鄰裏嘴裏交口稱贊的大善人、回報社會的良心大企業家。”
“他的照片總挂在財經雜志的封面,笑容溫和,舉止儒雅,誰能想得到……”
叉燒叔的聲音壓得更低,帶着一種揭開歷史瘡疤的沉重,“他竟是民國末年那樁轟動一時、卻又被悄然掩埋的走私大案裏,最後僅存于世的嫡系血脈傳人。”
百年伏筆,深埋于時光塵埃之下,于今夜,在這警署昏黃的燈光與空曠的街頭對峙中,一朝轟然落地。
那些被精心粉飾的豪門榮耀,那深藏于華服之下的暗紅血脈,那随着家族代代相傳、早已浸入骨髓的積世罪惡。
在這一刻,所有的線索、所有的疑點、所有碎片化的證據,如同被一根無形的線串聯起來,嚴絲合縫,全部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