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3 章(2/2)
“天地之間,陰陽之道,自古便沒有這般便宜的事。”
這話說得擲地有聲,但現場似乎只有阿正和林世昌兩人聽到。
林世昌心神懼震,臉色在叉燒叔字字誅心的質問下,變得一陣青一陣白,但他仍咬緊牙關,強硬地狡辯道:“荒謬!這都是無稽的封建迷信!我根本不信這些怪力亂神之說!”
盡管他嘴上依舊強硬,但其身體卻背叛了他的意志,止不住地微微發抖,那雙眼睛裏,更是充滿了無法徹底隐藏的、深入骨髓的恐懼。
然而,就在這緊張對峙的時刻——
祠堂那已然殘破不堪的門檻之前,地面之上并無一絲微風,卻自行卷起了一圈細碎飛舞的香灰。
緊接着,漫天飄散的灰色香霧之中,一道顏色極淡、輪廓極柔的紅色身影,如同水墨渲染般,緩緩凝聚、浮現而出。
她不再是往日那充滿陰戾、意圖害人的怨魂形态。
此刻的她,身形顯得分外單薄,穿着一身殘破褪色的舊式嫁衣,赤裸的雙足靜靜立于祠堂冰冷的地面。發間沒有任何簪飾,腳下亦無鞋履。
她,正是沉于井底數十載、含冤而逝的——林阿繡。
她沒有發出凄厲的嘶吼,面容不見猙獰的恨意,亦未做出任何撲殺索命的駭人動作。只是那樣安安靜靜地伫立在祠堂中央,目光異常平靜地,凝視着眼前這個享盡了本應屬于她的、甚至是用她性命換來的榮華富貴的仇人之子。
那積壓了數十年的沉冤與怨恨,那吞咽了數十年的孤苦與悲涼,那數十年來無人知曉、無人祭奠的凄楚與寂寥。都在今日,此刻,于這象征宗族根源的祠堂之內,靜靜地、卻無比沉重地,投射在了罪人後裔的面前。
林世昌猛地擡起頭,當他的目光徹底聚焦于祠堂中央那道若隐若現的紅衣虛影時,整個人的魂魄仿佛都在瞬間被抽離了軀殼。他的雙眼瞳孔因極致的驚駭而驟然擴張,幾乎要炸裂開來,喉嚨深處不受控制地發出“嗬嗬”的、如同破舊風箱般艱難而斷續的嘶啞聲響。
一股無法抗拒的、源自靈魂深處的恐懼與虛弱感自腳底直沖天靈蓋,他雙腿的筋骨仿佛在剎那間被盡數抽走,再也支撐不住身體的重量,“噗通”一聲沉悶巨響,雙膝便重重地、毫無尊嚴地砸在了冰冷堅硬的青石地板上!
徹骨的寒意伴随着後怕,如同決堤的洪水般瞬間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豆大的冷汗幾乎是頃刻間就從每一個毛孔中瘋狂湧出,将他裏裏外外的衣衫徹底浸透,緊緊黏貼在不住顫抖的皮膚上。
他感覺自己不僅三魂七魄快要吓散,連肝膽都似乎在這無法言喻的恐怖威壓之下寸寸碎裂。他平生自诩膽大,嘴上從來不信什麽怪力亂神,只信自己握在手中的錢財與手段。然而,就在這一剎那,當他真正直面這跨越了百年時光、凝聚着無盡沉冤與悲憤的存在時,他所有賴以維持鎮定的僞裝、所有強撐出來的強硬姿态、以及內心深處那一絲“或許無事”的僥幸心理,都在紅衣虛影那無聲的注視下,如同遭遇烈陽的薄雪,徹底地、完全地崩塌瓦解,碎成一地齑粉。
就在這時,一直靜立在祠堂院門口的阿正,緩緩擡起了眼眸。她的聲音并不高亢,卻異常清冷明晰,帶着一種穿透人心的力量,字字清晰地回蕩在死寂的祠堂每一個角落,鑽進林世昌的耳中,更敲打在他瀕臨崩潰的心上:
“你以為,靠着林家世代不絕的香火供奉,就能遮掩住當年犯下的彌天大罪嗎?”
“殊不知,這世間萬事萬物皆有因果,無論隐藏多深、拖延多久,所有的罪孽,最終都必須要付出相應的代價來償還。”
“陰陽有序,天道輪回,何曾真正姑息過任何一個心存惡念、行差踏錯之人?”
祠堂之內,先前仿佛被無形之力攪動的空氣驟然平息,風停了。
那些原本在詭異氣流中漫天飛舞、紛紛揚揚的香火灰燼,此刻竟如同時間靜止般,詭異地懸浮在半空之中,紋絲不動。
整座林家祠堂大院陷入了一種絕對的、令人窒息的死寂,仿佛連最細微的塵埃落地之聲都能清晰可聞,真正到了落針可聞的地步。
林世昌跪在冰冷的地上,膝蓋骨與青石板撞擊的悶痛還未消散,全身卻已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如同秋風中凋零的枯葉,篩糠一般。他的面龐血色盡褪,慘白得如同剛從墳墓中爬出的屍首,沒有一絲生氣。在這死寂的祠堂裏,他粗重而紊亂的喘息聲顯得格外刺耳。
他活了五十多個年頭,在商海沉浮半生,見識過人心險惡,也經歷過風浪起伏。他向來只信奉經營得來的人脈關系、堆積如山的金銀錢財、以及可以擺平許多事情的權勢地位,對于鄉野傳聞中的鬼神之說、因果報應,向來是嗤之以鼻,認為那不過是弱者無能的自欺欺人,或是愚夫愚婦的荒唐迷信。
然而此刻,那道靜靜矗立在祠堂正中、被朦胧光暈籠罩着的紅衣虛影,看起來是那般輕飄淡薄,沒有張牙舞爪的可怖形态,沒有鮮血淋漓的猙獰面孔,甚至感受不到尋常鬼故事裏那種害人的暴戾之氣。可偏偏就是這樣一道看似“無害”的虛影,卻散發出一種難以形容的、直抵靈魂深處的壓迫感,沉重得讓他胸腔裏的心髒都為之緊縮驟停,連呼吸都不自覺地放到了最輕、最緩,生怕稍大一點的動靜就會打破某種平衡,招來滅頂之災。
那虛影的面容模糊,唯有一雙眼睛,空洞、無神,卻又仿佛蘊藏着無盡的歲月與哀傷。它就那樣靜靜地“望”着癱跪在地的林世昌,目光似乎穿透了幾十年厚重的時光塵埃,也洞悉了林家依靠何種隐秘手段偷換來的、延續數代的安穩與福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