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3 章(2/2)
原本呈現出暗沉死寂灰色的靈體,逐漸褪去了那層陰郁的束縛,變得通透起來,如同被清水洗滌過的琉璃,輕盈而澄澈,一直籠罩在他們周身的、那源自怨念與禁锢的無形之力,此刻已徹底土崩瓦解,不複存在。
為首的永順號船長虛影,面容逐漸清晰,他緩緩轉過身,對着始終伫立在原地、默默護持這一切的阿正,深深地彎下了腰,躬身一拜。這一拜,姿态無比恭敬,其中滿含着發自靈魂深處的感激,也交織着無盡的、對過往的忏悔,以及最終獲得解脫的釋然。
深深的躬身禮畢之後,那二十三道已然變得完全通透、純淨的靈體,在同一瞬間,化作漫天細碎而璀璨的金色光點,猶如夜空中最溫柔的星河傾瀉。它們随風輕盈地飄散開來,絲絲縷縷,融入那溫柔的晚風之中,融入廣闊的天地之間,融入遠處連綿的山海輪廓裏,徹底獲得了自由與解脫,奔赴那應有的輪回之路。自此,再無禁锢枷鎖,再無怨念纏身,再無煎熬折磨。
那糾纏困擾了西環碼頭長達數日的深海陰潮、種種令人心悸的詭異異象,也随着怨靈的解脫,就此徹底平息下來,煙消雲散,仿佛從未出現過一般。
就在當天夜裏,那片原本常年波濤洶湧、風浪狂暴、被視作禁忌之地的鬼灣海域,竟奇跡般地徹底歸于寧靜。海浪變得異常溫柔輕緩,輕輕拍打着礁石與沙灘,海面之上風平浪靜,以往彌漫不散的黑霧已然散盡,那股子令人不适的戾氣也消失無蹤。海域恢複了一種數十年來都未曾有過的安穩與澄澈,自此以後,再也沒有出現諸如魚腹中藏匿古幣、或是陰靈顯化示警之類的詭異怪事。
到了次日清晨,西環碼頭已然盡數恢複了往日的繁華與勃勃生機。漁民們終于放下了心中積壓已久的恐懼與陰霾,紛紛駕着自家的漁船,如往常一樣正常出海作業。海面之上風波安穩,漁業生産也徹底回歸了正常軌道。歸來的漁民們臉上,終于卸下了連日來的惶恐與不安,露出了久違的、安心而松弛的笑容。喧鬧的市井叫賣聲、孩童的嬉笑聲、船只的汽笛聲再度交織在一起,溫暖的煙火氣息,重新彌漫籠罩了整個海港。
至此,這一樁因深海沉船而起、怨靈鎖魂作祟的詭異奇案,終于圓滿地了結,塵埃落定。
傍晚時分,夕陽的餘晖将天際染成一片暖金色。阿正與搭檔馬骝将一切收拾妥當後,便一同返回了七號差館。連日來的奔波探查、出海作業、安撫怨靈,使得二人身心俱疲,幾乎達到了極限。他們剛在差館裏坐下,端起溫熱的水杯,準備稍作歇息,舒緩一下滿身的疲憊,差館那扇厚重的舊木門卻突然被人從外面急促地推開。
一道蒼老而顯得極為慌張的身影匆匆闖入了差館,步履倉促踉跄,神色驚恐萬狀,額頭上滿是汗珠,氣息也因急切而顯得十分不穩。來人正是西環老街那位專門修繕古董鐘表、經營着一家老式鐘表店的林老師傅。
這位老人年近七旬,一輩子都與精密的鐘表指針、流逝的時光刻度為伴,性情向來以溫和沉穩著稱,極少有如此慌亂失态的時候。可今日,他渾身緊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臉色慘白如紙,雙手更是緊緊地攥着一塊樣式古樸老舊的銅質懷表,因為過度用力,指尖都在微微顫抖,眼神裏充滿了極致的恐懼與慌亂,仿佛見到了什麽不可思議的可怖事物。
“阿SIR!不好了!出事了!出怪事了!”林老師傅的聲音抑制不住地發着顫,語氣急切惶恐到了極點,語速快得幾乎連成一片,帶着難以掩飾的驚懼,“我鋪子裏珍藏的一塊有百年歷史的古董懷表,最近幾天夜夜出事!”
“只要午夜十二點的鐘聲一響,這塊明明已經停擺了幾十年的懷表,它的指針卻會自己動起來,而且是逆轉!一圈圈地倒着往回走!更吓人的是,表殼裏面,還會隐隐約約傳出一個女人微弱的哭泣聲,夜夜如此,從不間斷,陰森恐怖得很!我實在是扛不住這種折磨了,只能趕緊跑到差館來求助!”
剛剛才得以歇下疲憊的馬骝聽到這番話,瞬間渾身一僵,随即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腦袋“咚”地一聲重重砸在了面前的辦公桌上,發出一聲充滿了絕望的哀嚎,臉上寫滿了生無可戀:“沒完了是吧!真是沒完沒了了啊!”
“我們好不容易拼死拼活,才搞定了碼頭的水鬼、沉船的怨魂,剛想喘口氣、歇一歇,這轉頭就又來一塊半夜會倒着走、還自帶女人哭聲的詭異懷表?這西環地界上的怪事,是紮了堆、約好了要一起找上門來是吧!”
阿正的指尖卻輕輕敲擊着冰涼的實木桌面,節奏緩慢而均勻,沉穩有度。他的眼底沒有絲毫的煩躁與厭棄,唯有一片深邃的沉靜,仿佛早已預料到平靜之下必有暗流。他擡眼,望向窗外那已徹底暗沉下來的天色,夜色漸濃,街巷裏的燈火次第亮起,在這片看似靜谧的夜色帷幕之下,新的、源自舊日時光的怨念與詭事,已然在悄然醞釀。
阿正緩緩擡起手,拿起桌沿那頂端正擺放的警帽,穩穩地戴在頭上。他挺直身軀,目光如炬,神情堅毅。
“馬骝,我們走,出警。”
夜色愈發深沉,街巷一片寂靜,新一輪隐藏在時光深處的詭谲風波,已然在無聲無息中悄然拉開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