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6 章(2/2)
他只能感受到鋪內刺骨的陰冷空氣,聞到滿室馥郁不散的胭脂香,看着空空蕩蕩的舊鋪,心裏直發毛。
他忍不住往阿正身後縮了縮脖子,壓低聲音急切道:“正......正氣哥!裏面到底什麽情況?有沒有東西?你別光站着不說話啊!”
阿正擡手,輕輕示意他噤聲,身形沉穩伫立在鋪門之前,目光溫柔沉靜,對着櫃臺後的溫婉靈體,輕聲開口,嗓音平穩清冷,打破長夜孤寂。
“我們是西環七號差館的警員。”
“接到街坊報案,前來核查胭脂香、夜半人影的傳聞,安撫鄰裏人心。”
短暫停頓,他直視着那雙盛滿孤寂的眼眸,一語道破她幾十載的執念根源。
“你一直在等沈硯之,對嗎?”
簡簡單單五個字,像一根輕柔的弦,輕輕撥動了蘇晚卿凝固幾十載的執念。
她半透的身形驟然輕輕一顫,周身柔和的粉白光暈微微浮動、震顫。原本沉寂無波的眼底,瞬間泛起細碎的微光,随即又飛快黯淡下去,化作更深的落寞與荒蕪。
綿長幾十載的等待、期盼、落空、絕望,盡數凝在這一瞬的眼神起落之間。輕柔的意念再次漫入阿正腦海,帶着數不盡的疲憊、悵然與心酸,一字一句,訴說着那段被時光辜負的深情。
【我等了他幾十載了。】
【整整幾十載,日日等、夜夜等,從未間斷。】
【當年他走的那天,親口和我說,只是一趟短程南洋。】
【半年為期,掙夠安家聘禮,就立刻歸港,八擡大轎,娶我成親。】
【我信他,我一直都信。】
【我提前裁好嫁衣、調好新胭脂、打理好鋪子,日日梳妝、夜夜等候,滿心歡喜等着我的良人歸來。】
【可我從春花綻,等到秋葉落,從青絲微垂,等到魂影孤寂。】
【最後等來的,不是歸人,不是喜帖,不是紅妝。】
【只有一紙冰冷的沉船噩耗,一句全員罹難的通告。】
意念溫柔又破碎,像晚風拂過殘燭,搖搖欲墜。
她虛化的纖細指尖,緩緩擡起,指向櫃臺下方一個隐蔽的老舊樟木匣子。
【我為他準備的所有東西,滿心期許的所有嫁妝、信物。】
【全都放在這裏了。】
【整整幾十載,完好無損,日日擦拭,不曾蒙塵。】
【只是……他再也不會回來了。】
阿正順着她示意的方向,微微俯身。指尖輕輕拂開樟木匣表層厚厚的積灰,腐朽的灰塵簌簌落下,露出古樸精致的木匣紋路。
他指尖微用力,輕輕掀開匣蓋。匣蓋開啓的瞬間,一股溫柔陳舊的歲月氣息撲面而來。匣內所有物件,整整齊齊、一絲不茍、完好無損,靜靜躺了幾十載。
最上方,疊着一件大紅繡金鳳的旗袍嫁衣。
大紅綢緞面料,金線刺繡鳳凰祥雲,針腳細密精致,配色端莊喜慶,是民國最正統的婚嫁嫁衣。時隔幾十載,綢緞依舊柔軟完好,只是褪去了當年的鮮亮豔麗,蒙上了一層溫柔的舊時光色澤。
嫁衣旁,整整齊齊碼着十幾只精致胭脂盒。每一盒都是蘇晚卿親手調制的古法胭脂,豆沙、桃紅、海棠、緋紅、榴紅,各色色號齊全。每一只胭脂盒的盒蓋之上,都貼着一張纖細娟秀的小字紙條,一筆一劃,工整标注着色號與适配妝容。
可見當年她何等用心,滿心歡喜,只為成親之日,以最美模樣,見心上人歸來。
而樟木匣最底層,整整齊齊壓着厚厚一沓信箋。
泛黃的宣紙,娟秀的小楷,字字溫柔、句句相思、篇篇等待。從沈硯之出海的第一個月,到沉船噩耗傳來,再到往後數年歲歲年年。
一封封未曾寄出的信,寫滿了日常瑣碎、思念牽挂、翹首以盼、孤寂落寞。一字一句,皆是少女赤誠熱烈、毫無保留的愛意與期許。
幾十載未寄相思,幾十載無人傾聽的情話,盡數封存于此。
一匣嫁妝,一匣胭脂,一匣情書。
便是蘇晚卿短短一生,全部的深情與執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