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5 章（2/2）

“日複一日，年複一年，她只是守着那早已空無一人的鋪子，一遍遍調制着似乎永遠也調不完的胭脂，身上穿着那件款式舊了的旗袍。一切行為都只是安安靜靜、孤孤單單地等待着。”

“她等的不是複仇的時機，也不是宣洩恨意的對象。她等的，是一個或許再也不會歸來的人，是一句闊別太久的重逢話語，是一場已然遲到了大半個人生的、夢寐以求的圓滿。”

“那份執念早已深入骨髓，那份相思亦刻入魂魄，除此以外，再無其他。”

就在這番話語間，他們兩人已經穿過了層層疊疊、錯落有致的老街騎樓，真正踏入了胭脂巷的地界。

僅僅一巷之隔，景象卻恍如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身後，是依舊人聲鼎沸、充滿煙火氣息的市井人間，熱鬧而鮮活；身前，則是靜谧幽深、仿佛沉澱了百年歲月的古老巷弄，沉郁而寂寥。

巷道狹窄而悠長，兩側青磚壘砌的高牆默默對峙，高聳的騎樓屋檐幾乎遮擋了絕大部分的天光，使得巷內光線常年昏暗，透着一種微涼的寒意。

潮濕的青苔所散發的氣息、老舊木質結構微微腐朽的味道、以及塵封泥土特有的沉悶之氣，幾種氣味交織纏繞在一起，久久萦繞在人的鼻尖。

越是往巷子深處走去，空氣裏彌漫的味道就變得愈發複雜而微妙。在那股沉悶黴澀的底色之中，一縷極淡、極柔、又極為馥郁的甜香，開始若有若無地滲透出來，逐漸可辨。

那香味絕非現代工業香氛那般濃烈直白，它溫柔、醇厚、綿長，帶着一種被時光細細打磨過的老舊質感，分明是獨屬于民國時期古法胭脂的溫潤香氣。它淺淺地萦繞着，似有似無，悄然勾動着人的心緒，可細細品味，那香氣深處，又透着一股無盡的孤寂與清冷。

巷子的最盡頭，那間已被塵封十六年之久的錦繡胭脂鋪，正靜靜地伫立在一片濃郁的陰影之中。

老舊的原木大門，被幾塊已然發黑的老舊厚木板橫向死死封住，木板之間的縫隙裏，結滿了蛛網與經年的塵絮。落地的玻璃櫥窗上，蒙着一層厚重而渾濁的灰塵，徹底遮蔽了室內所有的景象，只能看到一片模糊不清的輪廓。

透過那斑駁的塵影，勉強能隐約瞧見櫥窗內部，似乎還整齊陳列着一排排雕花胭脂盒的朦胧輪廓，它們就那樣靜靜地伫立着，仿佛一同沉寂了十六年的光陰。

整間鋪子顯得死寂、荒涼、破敗不堪，就像一具被無情時光徹底封存、遺忘的舊日軀殼。

馬骝見狀，上前一步，擡手用力敲了敲那些封門的老舊木板。

“咚咚——”

敲擊聲顯得沉悶而厚重，在空蕩的周遭回響，屋內卻沒有傳來半點回聲或動靜。

他轉過頭看向身旁的阿正，開口提議道：“裏面看着靜悄悄的，一點動靜都沒有。要不，我們直接想辦法撬開這些木板，進去徹底排查一遍？看看是不是有什麽東西，一直藏在裏面。”

阿正聞言，擡起眼眸，目光沉靜地落在那緊閉塵封的鋪面之上。他的眼神澄澈，仿佛能看透陰陽之間的虛妄幻象。

他随即輕輕搖了搖頭，語氣篤定而平穩：“不必急于這一時。”

“她習慣于在白日裏沉寂隐匿，直到入夜時分，方才會顯現形跡。”

“我們只需耐心等待夜幕降臨即可。”

白日的胭脂巷，安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沒有那詭異的胭脂香氣浮動，沒有飄忽不定的人影，也沒有半點異常的聲響，尋常得不能再尋常。

整條巷子唯有清風拂過般的靜谧，鄰裏之間也顯得安穩無事，唯有那份經年累月積聚不散的沉郁陰冷之感，依舊隐隐約約地萦繞在空氣裏，不曾徹底散去。

阿正與馬骝沒有選擇貿然破門探查，他們決定遵從那靈體慣常的作息規律，轉身走到了巷口那間已開了數十年的老牌糖水鋪，打算靜坐于此，等候夜幕的緩緩降臨。

這間糖水鋪可謂是胭脂巷目前唯一的煙火氣據點，老板娘是位土生土長的老街婦人，手藝傳承了數十年之久。無論是濃香的黑芝麻糊、甜糯的紅豆沙、溫潤的番薯糖水，還是清甜的腐竹白果羹，都是最為地道、承載着回憶的老式港島味道。

初秋晚風微涼，兩人在附近尋了間糖水鋪，點了兩碗冰鎮紅豆沙，坐在鋪外的竹制桌椅旁，靜靜等待天黑。

夕陽緩緩沉入西環海面，晚霞染紅半邊天際，白日的天光一點點褪去。

六點、七點、八點……

夜色逐層籠罩老街，整條西環的燈火次第亮起，鬧市喧嚣漸起，而幽深的胭脂巷，徹底沉入沉沉暗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