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 章(2/2)
一陣清冷婉轉、幽怨入骨的青衣戲腔,毫無預兆地從那空無一人的老舊戲臺中央輕輕漫出,仿佛一縷無形無質、卻帶着寒意的煙霧,在凝固般的寂靜空氣裏絲絲縷縷地彌漫、滲透開來,逐漸充盈了整個空曠的劇場空間。
那聲音既無現代擴音設備的絲毫輔助,也尋不見任何可見的聲源依托,更不見半個人影活動的跡象,卻偏偏清晰得如同有人緊貼着你的耳廓,用氣聲幽幽低語,每一個字音都直接敲打在聽者的鼓膜之上。
這聲音仿佛是從虛無的深淵中自行誕生,缥缈空靈得如同夢境,卻又真切得不容置疑,它繞着褪色的朱漆梁柱盤旋往複,一疊三嘆,那袅袅的餘韻在空氣中久久糾纏不去,凄婉哀怨到了極致,直聽得人心頭莫名一緊,泛起陣陣寒意。
“落花滿天蔽月光——”
“借一杯附薦鳳臺上——”
“帝女花帶淚上香——”
“願喪身回謝爹娘——”
“我偷偷看偷偷望——”
“佢帶淚帶淚暗悲傷——”
......
唱的正是粵劇瑰寶《帝女花》中那最為經典、也最是催人淚下的“香夭”一折開篇,字字珠玑,卻又字字泣血,将那份國破家亡、生離死別的哀恸演繹得入骨三分,悲切之意直抵靈魂深處。
馬骝手裏那臺緊握着的錄像機突然“啪”地一聲劇烈震動,仿佛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撞擊,差點從他汗濕的掌心脫手飛摔在地上,他整個人如同觸電般僵在原地,仿佛瞬間被極寒的冰霜凍住,連血液都停止了流動,瞳孔因極致的驚駭而劇烈收縮成一點,連呼吸都在那詭異聲響入耳的一剎那徹底停滞。
他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感知到了——在這絕對空曠、理應寂然無聲的戲臺之上,竟真有幽怨的戲聲在憑空響起,幽幽回蕩!
空臺唱戲,鬼聲徹夜!
這八個駭人的字眼如同寒冬臘月兜頭潑下的冰水,瞬間澆透了他的四肢百骸,令他脊背發麻,寒毛倒豎。
“正、正氣哥!!聽到沒!!真的有戲聲!!真的有!!”
他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幾乎是從痙攣的喉嚨深處硬擠出來的一聲變了調的驚呼,充滿了難以置信的恐懼。
阿正站在最前方,距離那詭異的戲臺最近,身姿卻依舊筆直如松,一動不動,恍若未聞。
他當然聽見了。 那聲音如此清晰,如此逼近,他怎麽可能聽不見?而且,不止是聽見,他更是看得比任何人都要清楚。
就在那盞孤懸的、投下昏黃光暈的舞臺燈下,在那光影交織的戲臺中央,一道半透明的、邊緣朦胧如暈染開的白色女子身影,正如同深夜湖面升起的霧氣般,由淡至濃,緩緩凝聚、浮現出來。
那女子身着一襲舊時代樣式的雪白戲衣,寬大的水袖無聲垂落,身段纖細柔弱如風中垂柳,烏黑的長發挽着舊式戲班特有的典雅發髻,面容依稀可辨清麗,卻蒼白得毫無血色,如同陳年的宣紙,眉眼之間仿佛凝結着化不開的、跨越了漫長歲月的濃重悲戚與哀愁。
她靜靜地站在那裏,不似生人,更像是一段從時光深處掙紮而出的悲傷殘影,帶着一場未曾落幕、也永難落幕的悲劇,幽幽地重返這人世戲臺。
她那雙腳輕盈地懸浮在戲臺的半空之中,未曾沾染一絲雜草與塵土,仿佛徹底脫離了塵世的紛擾與束縛,每一步姿态、每一個表情都演繹得極為認真、一絲不茍,完整而流暢地走完了整段臺步,每一個細微的動作裏都透露出一種深入骨髓的專注與執着。
水袖輕輕揚起,如雲似霧般拂過虛空,帶起陣陣無形卻仿佛可感的漣漪。身段回轉之間,殘影疊疊交錯,恍若時光在此處悄然停留,留下了層層疊疊的印記。唱腔婉轉悠揚,句句似泣似訴,字字含情脈脈,在寂靜深邃的夜色中悠悠回蕩,久久不息。
沒有樂師伴奏,沒有觀衆喝彩,她卻獨自成了一場完整的大戲,将滿腔深沉的情感毫無保留地傾注于這無人之境。
然而最令人驚悚、卻也最令人心生溫柔的卻是——
她的眼中沒有怨恨、沒有凄厲、也沒有兇煞之氣,只有那無盡的、深不見底的遺憾,如同夜空中最黯淡的星辰,默默訴說着一段永遠未竟的故事。
一曲尚未唱畢,便仿佛注定終身不會落幕,永遠定格在這未完的瞬間,成為時光裏一道凝固的風景。
叉燒叔輕聲嘆了口氣,聲音裏浸滿了歲月的感慨與深深的憐憫:“三年了,夜夜如此,從未間斷。”
“當年大火燃起的那一刻,她正要登臺唱完這一出《香夭》。戲未終、人先亡,執念鎖魂,生生将她困在了這座戲臺之上,再不得解脫。”
阿正凝視着臺上那半透明的青衣靈體,目光深邃而複雜,仿佛要穿透那層虛幻的影。
這是他第一次,如此完整、如此清晰、如此真切地直面怨靈的存在——
不是記憶裏零碎的片段幻象、不是心理上微妙的自我暗示、也不是街坊鄰裏間模糊的謠傳耳語。
而是真實存在、陰陽相隔、夜夜在此吟唱戲文的鬼魂,活生生地展現在他眼前,無可回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