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 章(2/2)
阿正則微微低着頭,目光落在自己手中那個透明證物袋裏——裏面靜靜躺着幾塊剛剛拼湊完整的麻将牌。
他的指尖幾不可察地微微顫動了一下,剛才那句直接響徹在腦海深處的“多謝”,是如此的清晰、真切,帶着一種直抵心靈的重量。
但他随即用力地搖了搖頭,仿佛要将這不合常理的感受甩出腦海。
他迅速在心裏建立起堅固的邏輯防線:這一定是在高度緊張和心理暗示共同作用下産生的感官錯覺,是大腦對特殊情境的應激反應。
哪裏會有什麽阿飄的親自道謝?
邏輯鏈條清晰,能夠自圓其說,沒有問題。
他這樣告訴自己,試圖讓內心重新歸于絕對的理性與平靜。
“好了,收隊啦!”周SIR擺擺手,語氣明顯放松下來,帶着一絲疲憊後的釋然,“大家回去後抓緊整理結案報告。明天一早,記得聯系陳阿婆的家屬,把那一副老麻将妥妥帖帖地送還過去。”
他頓了頓,又特意叮囑道:“都記清楚,報告裏就寫‘通過細致現場勘查,成功找回老人遺失的重要遺物,順利化解了街坊間的各種傳聞’。至于其他那些……亂七八糟、沒法用科學解釋的細節,一個字都不準提,UAND?”
馬骝立刻挺直腰板,用力點頭應道:“YES SIR!周SIR你放心,報告我一定寫得既清楚又漂亮,保證不帶半點靈異色彩,完全符合規範!”
一行人不再多話,利落地收拾好随身物品,打亮手電筒,依次走出這條昏暗的窄巷。
夜色已深,一陣晚風恰巧拂過巷口那面老舊的鐵皮招牌,引得它輕輕晃動,發出幾聲“叮叮當當”的清脆聲響,悠悠回蕩在寂靜的夜裏,仿佛是誰在低聲說着感謝的話。
回到七號差館的時候夜色已深,時針悄然滑過十一點。
西環的夜生活正拉開序幕,窗外的街邊大排檔燈火通明,人聲鼎沸。
炒菜時鍋鏟翻動的脆響、食客們猜拳行令的喧嘩、還有陣陣爽朗的笑語,混雜着冷氣機裏透出的涼風味道,一股腦兒從窗戶縫隙湧進來,将原本空蕩寂靜的差館大堂填得滿滿當當。
周SIR簡單吩咐了幾句,便讓手下幾位夥計先回去休息,自己則抱着那只舊保溫杯,在辦公桌後緩緩坐下。
桌上擺着阿正剛交上來的結案初稿,他翻開文件,借着臺燈的光細看起來。才讀了兩行,周SIR的眉頭就不由自主地皺緊,幾乎擰成一個疙瘩。
【案情摘要:一九九三年九月十二日,西區某後巷出現居民反複撿拾同一物品之傳聞,引發局部不安。經現場詳細勘查、行為邏輯推演及痕跡逆向溯源,判定事件起因系一位已故陳姓老人早年遺失之手工制麻将牌流落巷中,導致附近街坊産生誤解與恐慌。通過系統化環境排查,現已将全部麻将遺物尋回,相關傳聞得以澄清,轄區治安恢複平穩常态。】
【辦案邏輯:依據老舊物件常見遺失模式、重力作用下的可能滾落軌跡,并結合本地民俗心理與集體記憶特征,綜合劃定重點搜尋範圍,從而達成精準定位與全面回收。】
周SIR擡手按住前額,差點把手中的保溫杯給捏得咯吱作響。
他從頭到尾通讀一遍,整篇報告竟沒有一處提及“阿婆”,也沒有任何關于“重複動作”的描述,至于那些難以解釋的詭異現象,更是半個字都未曾涉及。
所有帶着靈異色彩的細節,全被阿正用“邏輯推演”“心理特征”“痕跡溯源”這類嚴謹術語包裹得密不透風,乍看之下,這簡直是一份格式規範、推理嚴密的模範結案報告,挑不出半點毛病。
“這小子啊……”周SIR看着手中那份報告,不由得輕輕搖着頭,嘴角泛起一絲無可奈何卻又帶着幾分縱容的笑意,低聲自語般笑了笑。
他伸手取過桌上的紅筆,并沒有進行大幅修改,只是在那幾處略顯随意的措辭上略作潤色與調整,讓整篇報告的語句和風格,更符合警隊內部嚴謹、規範的通用行文格式。完成這細微的改動後,他便流暢地簽下自己的名字,将報告仔細整理好,正式歸檔封存起來。
周SIR心裏其實再明白不過——眼前這樁看似曲折離奇的案子,哪裏是真的依靠報告中那些玄乎的“重力軌跡分析”或是複雜的“心理推演模型”才得以偵破的呢。
真相或許遠比紙面上的推論要簡單,也複雜得多。有些事,看破卻不必說破。
另一邊,阿正和馬骝并排坐在休息室那張略顯陳舊的長椅上,走廊的燈光斜斜地從高窗透進來,在地板上切出幾塊明晃晃的光斑。
兩人手裏各拿着一罐剛從自動販賣機裏滾出來的冰鎮汽水,鋁罐外壁凝結着一層細密的水珠,涼意透過掌心蔓延。
他們就這麽安靜地坐着,誰也沒說話,仿佛一天的疲憊和思緒都随着這短暫的放空漸漸沉澱。
馬骝仰頭,咕咚咕咚灌下一大口可樂,冰冷的液體劃過喉嚨,帶來一陣刺激的爽快感。他滿足地打了個響亮的嗝,碳酸氣湧上鼻腔。
他随手用袖子擦了擦嘴,側過身子,目光投向身旁的阿正,語氣裏帶着毫不掩飾的探究:“喂,正氣哥,這裏沒有別人,你同兄弟我講句真話。剛才現場那位阿婆……你是不是早就看見了?在我和所有夥計注意到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