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5(2/2)
他伸手,揉了揉她的頭發。指腹擦過耳廓,像不經意。
吃完飯兩人沿着景華街慢慢走,權當消食。路燈把影子拉得很長,有時候重疊,有時候分開。祝青雲盯着地上那兩個影子,話在嘴邊轉了好幾圈。
“我們玩個游戲吧。”她說。
方嚴側頭看她:“什麽游戲?今天不聽故事了?”
“換一個。”她踢了一顆小石子,“真心話。輪流問,必須答。”
方嚴笑了,那種了然于胸的笑。他沒說破,只是點了點頭:“你先還是我先?”
“你先。”
他想了想,随口抛出一個問題:“你最想去哪裏旅行?”
祝青雲認真想了想。她去過的地方很少,除了家鄉和北京,就是實習出差的上海廣州,還有公派去德國時匆匆走過的幾個城市,“我沒旅行過。念書和出差不算的話。”
方嚴有些意外:“我以為你很喜歡到處走。”
“我是喜歡。”她看着前方的路燈,光圈在夜色裏暈開,“但念書的錢是獎學金付的,所以……沒錢旅行。”
方嚴沉默了兩秒,然後伸手,又揉了揉她的頭發。這次帶了點安撫的意味,像在給一只受驚的貓順毛。
“你會心想事成的。”他說。
祝青雲知道他在想什麽。一個家境普通的女孩,一路苦讀,最終會在北京站穩腳跟。這種敘事他大概見過很多。但她不是。她喜歡贏,不是因為想證明什麽,只是因為贏的時候,心裏踏實。她喜歡錢,只是因為窮過,知道那種滋味不好受。
今晚月色很好,景華街很安靜,她喝了點啤酒,臉頰有點燙,風一過,身上那點酒味就散在夜裏。她忽然很想說點什麽,不是為了讓誰理解,只是想看看,當一個人知道了她真正來自哪裏,還會不會坐在她旁邊。
“我給你講個故事吧。”她說,“不是一千零一夜,是真的。”
她從母親開始說起。父親在銀行上班,老實,沒脾氣,唯獨對祝老師認了真。他這輩子唯一硬氣過的一回,就是頂着父母的反對娶了祝老師。祝老師嫌他沒出息,嫌他賺得少,學校裏誰買了新大衣,誰老公帶了誰出國,這些話像碎玻璃,嵌在婚姻裏。小學三年級那年,家裏突然多了很多她不該擁有的東西:進口書包,羊絨大衣,周末去城裏最好的飯店吃飯。她那時候不懂,只以為爸爸升職了。直到有天晚上,警察敲門,她躲在卧室門後,聽見挪用公款四個字。
要還公家的錢,爺爺奶奶賣了房子,掏空積蓄,還是沒填上。祝老師提出,她接手一部分債務,條件是把祝青雲帶走。父親在離婚協議上簽字的那天,她從學校回來,看見他坐在陽臺上,背影很小。第二天清晨,他跳了樓。
說這些話的時候,手指摳着臺階邊緣的水泥縫,聲音斷斷續續,像被什麽東西掐住了喉嚨。眼淚在眼眶裏轉,但她仰着頭,沒讓它掉下來。
方嚴的手輕輕攬住她的肩膀。掌心的溫度透過薄薄的襯衫傳過來,很穩。沒事了,他說,不想說就別說了。
他看着她發抖的肩膀,忽然覺得胸口有點悶。不是心疼,至少不全是。是一種他沒遇到過的東西。他見過的女孩大多是漂亮、驕傲、被保護得很好的,沒有人會坐在臺階上,跟他講我爸是個貪污犯,後來跳樓了。這不是他熟悉的劇本。但正是這種不熟悉,讓心裏某個地方被輕輕戳了一下。
兩人并肩坐在嘉裏中心門口的臺階上。他替她擦眼淚,指腹擦過眼下,動作很輕。她平靜了一些,他帶她回家。
客房裏,方嚴鋪好床,站在門口說晚安。祝青雲忽然拉住他的襯衣袖子:你對所有女生都這樣?
他看着她紅腫的眼睛嘆了口氣,覺得又脆弱又倔強,像某種小動物。我覺得你像個小朋友,他說,這時候不适合聊這些。但我一定是喜歡你的。
你知道了我的秘密,還是喜歡?
我喜歡的是你。他頓了頓,See how it goes。現在輕松一點,別想那麽多。晚安。
祝青雲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今晚說了太多不該說的話,但心裏卻奇異地松快了一些。
方嚴回到主卧,躺在床上,關了燈。黑暗中,他想起她講述時仰着頭的樣子——眼淚在眼眶裏轉,但就是不掉下來。那個畫面在腦子裏停了很久。
他翻了個身,把枕頭往頸後塞了塞。房間裏很安靜,忽然覺得胸口有點悶,不是心疼,是一種說不清的滞澀,像看完一部結局不太舒服的電影,散場了,但情緒沒散乾淨。
想起以前有人對他說過類似的話。那個女孩最後哭了,說他心裏有個房間,從來不讓任何人進去。當時覺得那是臺詞,lodraa,但現在他坐在黑暗裏,忽然不确定了。
祝青雲沒有問他為什麽沉默,也沒有問以前談過幾次戀愛。她只是講完了,仰着頭,等他的反應。這種沉默讓他覺得輕松,又讓他覺得……有點空。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幾秒,然後翻了個身,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