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4(2/2)
她看着窗外那些光斑,忽然想起小時候讀過的一句詩,脫口而出:與君初相識,猶如故人歸。
方嚴沒接話,只是握着方向盤的手緊了緊。車廂裏安靜了幾秒,大提琴還在低低地響。
下車時冷風一吹,祝青雲站在路邊,嘴唇上還留着一點涼意,心裏卻是熱的。她轉身往宿舍樓走,腳步很快,像在逃。
接下來幾天,專八和論文把日程塞滿。但手機每亮一次,都會下意識地看。實在受不了這種懸着的感覺,她把方嚴的微信設成了免打擾。
方嚴還是會發消息。時間不固定,內容也不固定。有時候是一張加班時窗外的照片,有時候是一句在乾嘛。她盯着屏幕,打了字又删掉,不知道該怎麽回。她主動問過他要不要吃飯,他說周中忙,你周末要考試,考完再說。
心裏空落落的,像有什麽東西沒着沒落。
考完試那天和蘇南約好吃烤肉。學校門口等車的時候,蘇南點了根煙,祝青雲接過來也點了一根。旁邊有個帶小孩參觀的家長,剛說完兒子你要好好學習才能考到這裏,轉頭看見兩個漂亮女生在校門口齊齊抽煙,眼神頓了一下,像看到什麽不該看的東西,趕緊拽着孩子走遠了。
祝青雲和蘇南對視了一眼,笑了。
烤肉店在胡同裏,排煙不好,烤盤上滋滋冒油,煙往上飄,熏得人眼睛發酸。蘇南把五花肉一片片鋪上去,祝青雲負責翻面。肉烤到微焦的時候最香,蘇南夾起一片,蘸了料,塞進嘴裏,幸福地眯起眼睛。
祝青雲的手機震了一下。方嚴:考的怎麽樣?
她盯着那三個字看了兩秒。同樣的話,別人發過來她只是掃一眼,他發過來,她卻在想該怎麽回。
哎哎,蘇南用筷子敲她的碗,別看手機了,肉都糊了。
祝青雲這才回過神,趕緊把烤盤上的肉夾起來,邊緣已經焦黑。她猶豫了一下,還是問:你說一個男生,每天給你發消息,但就是不提見面,這算喜歡嗎?
蘇南正在喝可樂,差點嗆住:祝青雲,你問這種問題,是在侮辱你自己,還是在侮辱我?
不是,祝青雲把焦黑的肉撥到一邊,就不太一樣。
什麽男生啊,把你迷成這樣。蘇南湊過來,不會是上次天橋上那個吧?
祝青雲沒說話,默認了。
方嚴?蘇南放下可樂,聲音低了一點,我上次怎麽跟你說的?這哥們從初中就開始談戀愛,出國前我們小區女生為他開過失戀互助會。智商高,長得好,家裏條件好,這種配置,注定不會只停在一個女生身邊。
祝青雲夾了兩片新肉放到烤盤上,油濺起來,她往後躲了躲。
我不是說他不好,蘇南看着她,我是說,你要是想認真談,這種男的會很累。你以前那些男朋友,追你,請你吃飯,陪你上自習,順理成章。但方嚴不是那種會順理成章的人。
我知道。
你知道還往裏跳?
祝青雲把肉翻了個面,沒回答。她以前也談過戀愛,對方都是中産家庭出來的男生,陽光,聰明,喜歡她就追了,一起上課,一起吃飯,牽手接吻,水到渠成。不讨厭,但也沒有心跳。像完成一項任務,扮演好女朋友的角色,日子穩穩當當,沒有波瀾。
但方嚴不一樣。你要問她為什麽不一樣,她說不出來。可能是他吻她時嘴唇的涼意,可能是他車裏那首大提琴曲,可能是他發消息時那種不确定的節奏——每天來,但從不承諾什麽。
我就是,祝青雲看着烤盤上的肉,油滋滋地響,控制不住地想。
蘇南看着她,嘆了口氣,把烤好的肉夾到她碗裏:吃吧。糊了的我吃,你吃好的。
那一刻,祝青雲突然意識到,她不是不愛,是一見鐘情對象的要求太高了。當人無法從自己的生活裏得到滿足的時候,就會從想象中去補償。她的生活是嚴絲合縫計劃精确的,但并不是每個人都這樣——有些人壓根就不需要計劃。
蘇南吃了口肉,猶豫了一下,還是直說:方嚴前幾任,都是正經女朋友,家世長相學歷,沒有一樣不是頂配。談最久的那個,耶魯藝術史,現在做策展人,朋友圈發的我都看不懂。共同好友多,八卦傳得快。你要是圖個開心,我沒話說;別的,我就不好講了。
祝青雲把烤盤上的肉翻了個面,沒擡頭。油濺在鐵板上,滋啦一聲,她沒躲。
還有,蘇南看着她,聲音低下去,他家大概在這個數。她伸出兩只手,十指張開,又翻了好幾次。
越有錢的人越精,蘇南說,談戀愛是消遣,結婚是資産重組。門當戶對,1+1大于2,這是基本操作。
祝青雲用筷子戳着碗裏的肉,醬汁滲進米飯,洇開一團深色。她盯着那團顏色,忽然想:自己能贏在哪裏呢。
她要努力多久,才能賺到那個數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