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出差(2/2)
但他知道,有一雙眼睛正藏在其中凝視自己,那是野獸準備奪食才會有的冷冽。
秦燃轉身離開,沒多久,方沐淵從後街試菜間裏跑出來拉起飯飯的小胖手,“站這乾嘛,這麽快就想你鹿姐姐了?放心,她很快回來,跟我進去。”
黑暗遮掩了飯飯冷漠的眼神,他被方沐淵拉走,沒人發現,在飯飯走過瞬間,貼在牆上的符紙無風自動落到地上。
對比死寂的後街,河邊和前街正是熱鬧的時候。
夜半商業街沒花一分宣傳費,全是顧客自發在各個平臺推薦,以至于人流量日漸高漲,順便帶動了青市的旅游業。
只是熱鬧之中也多了一些懷着疑慮前來的人,最堅持的依舊是雙熊餐館外的那位老婦人。
老婦人名為錢懷素,今年已八十高齡,是一位美食鑒賞家,但在這之前,她還是一個懷揣夢想的女廚師。
錢懷素出生在貧困山區,家裏有一個姐姐和一個弟弟,作為老二,時常是被忽視的那一個。
家裏資源優先弟弟,再是成績還行的姐姐,不上不下的位置,加上當年重男輕女的觀念,父母不想再把多餘的精力和資源浪費到她身上。
恰好這時候一個事業有成的主廚來山裏搜尋食材,一個很自然的相遇,主廚問路,當地小女孩帶路,主廚道謝,家裏人出于禮貌招待了這個看似有錢的外鄉人,而這個外鄉人也給予了金錢上的回報。
一段時間的接觸,女孩在主廚臨走時鼓起勇氣說自己想學做菜,她沒讀過幾天書,父母也有心讓她出去打工,不說一定要幫忙養弟弟,至少不要拖累家裏。
主廚在女孩眼裏看到了堅持,亦或是可憐這個貧困善良的女孩,于是同意了。
錢懷素成了學徒後勤奮刻苦,對主廚随口說的一個知識點都能牢記于心,并舉一反三,而且很快展現了她在味覺方面的天賦——無論什麽食物,只需嘗一下就能準确說出裏面所用的食材。
主廚平時話不多,人溫和,除了專注美食創作,就是用心教錢懷素做菜,還特意在空閑時候找家教教她知識。
他們看似是師徒,其實更像父女。
錢懷素在主廚那感受到從未有過家的溫暖,她愛主廚勝過有血緣關系的家人,這份愛是乾淨純粹的,不參雜生理上的需求,但也是複雜的,因為無法被簡單定義。
在她的意識中,從沒想過沒有主廚的生活。
錢懷素滿心只想學會主廚交給她的一切,做出成績,讓主廚為她驕傲。
這是動力也是壓力,每當錢懷素卡住的時候,她就會陷在這般壓力裏自我埋怨、停滞不前,因此出錯是常有的事,可主廚從未吼過她罵過她,反而會在這時候摸摸她的頭,一下一下,像給小動物順毛一樣安撫她。
這樣的安撫中,主廚不善言語不會刻意說點什麽,也不會強迫她休息或者繼續,只是鼓勵她按照自己的節奏來。
每每感受溫度從溫和有力的掌心穿透發絲傳來時,再糟糕的心情都能立刻平靜下來,錢懷素想,這個世界不會再有比主廚更溫柔的人,更不會有比主廚還要愛她的人。
主廚榮獲了全球廚師大賽第一名,正好再過不久便是主廚的生日,錢懷素想要自創一桌菜為主廚慶生。
為此她尤為重視,随之壓力也如約而至,只是她沒想到這一次的失誤竟然害主廚沒了命。
燃氣洩露,明明有足夠經驗的她,竟然在那晚用最沒腦子方式去檢查——點火确認洩露點在哪裏。
這麽蠢的行為導致的後果,居然不是她死,而是最溫柔的主廚替她去死。
錢懷素皮膚大面積燒傷,等緩過來後,她說是自己點火導致的災難。
平時在廚房從不馬虎的人,怎麽可能做出用火檢查燃氣洩露這樣的舉動,別人不信,她自己也無法相信。
那時候沒有監控,大家都以為她是因為受不了主廚去世的事想跟着一起去。
廚師這條路做不下去了,在周圍人的鼓勵下,錢懷素轉行去做了美食評鑒師,或許因為那件事,這一路走得非常順利,但錢懷素對自己的苛責卻與日俱增。
弑父的兇手,竟然活到了八十,可笑。
她沒有結婚,沒有孩子,家裏只有保姆和助理,她對他們的态度都很淡漠,因為她不能接受自己像普通人那樣輕松的活着。
甚至認為他們算計自己更好,也算罪有應得。
但她又無法冷漠,主廚的溫柔像傳承一樣刻進了她的骨子裏。
所以接觸過的人都很心疼她,進而對她更好,溫柔善良的人不該受此折磨。
只是錢懷素沒辦法原諒自己。
她閑下來後愛了解民俗靈異鬼怪,希望能有一天見到另一種形态的主廚。
她關注了許多靈異主播,每天一到時間,家裏數十個手機直播同時開啓,看不了就聽,聽不了就讓助理給她講。
幾十年過去,沒想到真在幾天前讓她看到了熟悉的身影,雖然模糊,但她認定不會出錯。
可惜那主播是新人,自己怕得要死,愣是沒問出主廚的名字。
而疑似商業街的老板又對她的消息已讀不回。
錢懷素沒辦法等,她怕自己會在見到主廚之前死掉,即便此刻的她身體很好。
可來了,她卻怕了,擔心的事沒有發生,因為主廚根本不想見她……
錢懷素望向後門,今晚小女孩沒在,主廚一直待在廚房沒出來過。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隔桌女生說今晚是最後一晚,她不知道女生是誰,但她相信女生沒說謊。
錢懷素拄着拐杖起身,心裏亂得很,心跳快得下一秒就能猝死在原地,但那雙腿就是動不了,期望又害怕。
天邊泛起魚肚白,時間要到了。
錢懷素緊緊咬住唇,兩只交疊在拐杖上的手出了許多汗,就像當初主廚要走那天,她也是這樣倔強站在那不動。
不同的是,當初她站在主廚面前,而現在,只是在門口,并且,她已沒了曾經的勇氣。
錢懷素低下頭,帽沿擋住了視線,有色眼鏡遮蓋了發紅的眼睛。
就這樣吧,在自責中死去或許也是一種懲罰。
就在這一刻,她感覺到有力但又溫柔的掌心落在自己頭上,輕柔地、一下又一下撫過。
只是沒有了記憶中的溫度。
被水霧模糊的視野裏,一個熊面具被推了進來。
啪嗒,拐杖落地,皺紋橫生的雙手顫抖接過,錢懷素猛地擡頭,可天邊已泛起明顯的陽光,眼前“人”像星點一樣随風散去。
好在她看到了,他無聲說道,“你做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