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威震琅琊 孤芳自賞!(2/2)
他的愁思被年輕聲音打斷:“你是如何提醒樊旻等人的?”
厲舶不敢隐瞞:
“只因我從不報恩,一聽恩人二字,他們便知老祖來者不善。”
周奕的聲音穿透風雪:“你膽子不小。”
“我只是想活命。”
厲舶聲帶哀求:“若老祖答應饒我一命,我可将張師兄藏子午罡的隐秘之地告訴老祖。”
“呸~!!”
一旁的樊文褚忍不住了:“你這畜生還是死了的好,那東西我也知道在哪。”
“你——!”
厲舶最後的救命稻草被拽走,不由轉頭怒瞪着中年男人。
他的兇相才露,忽然耳畔風雪驟急。
俯身欲撿長刀,卻有勁風迎頭壓來。雙手沒有擋住,被一指點中眉心,立斃當場。
這一幕并不血腥,船上捂着小孩眼睛的婦人,又将手挪開。
“樊某可告知他所說的隐秘之地,只求尊下放我一家三口離去。”
周奕方才聽到“樊文褚”這一名諱,不由轉了話題:“你與樊旻什麽關系?”
“欸~!”
他嘆了口惡氣:“在下樊文褚,那是我堂弟,甘當惡賊,入了魔門。”
想到樊旻的來歷,周奕追問道:“樊子蓋又是你什麽人?”
“正是家父。”
這一下,周奕多看了他幾眼。
樊老将軍名聲極好,清廉謹慎,治軍嚴格,正是他阻楊玄感于東都之外,殺了幾萬反叛之軍。
楊廣對其恩寵,比作高祖之蕭何,光武之寇恂。
樊文褚道:“家父自雁門之圍後,多生心病,後得知樊旻等人的消息,被活活氣死。”
他一指死掉的厲舶:
“正是他們有意朝家父傳遞消息。家父一死,廬江郡圍聚在我身邊的人,才徹底松散,讓張善安把廬江郡占了去。”
“你是廬江太守?”
“不是,金太守太過剛直,被張善安所殺,我是廬江郡丞,假意與他合作,才得偷生。自清流被江淮軍攻占,廬江因此而亂,正是抓住這個機會,我才逃命至此。”
樊文褚帶着一絲驚慌:“我說這些,足以證明我知曉張善安的秘密,此賊占據的府邸,正是我家。”
“樊某聽說過魔門兩派六道,想必尊下與左游仙不是一派的,否則不會要他的罡法。”
“我與尊下無仇無怨,只盼能用這個秘密換得從此地離開。”
他不知眼前這位魔門老怪講不講理,只能死馬當活馬醫,試上一試。
周奕反問道:“你要去哪?”
樊文褚有些猶豫,還是說了出來:“我也不确定,原本是要直去江都投奔我兄長的,不過我不是很想和宇文家的人打交道。”
“近來聽說江淮軍的大都督頗有手段,将清流變成了江北最安穩的地方,我打算去看一眼,如果傳言不假,便準備在此安家,否則,就只好去江都了。”
周奕微微颔首:“你從滁水走,可直下清流,正好把那人屍首帶去,交給官署。”
一聽這話,樊文褚微微一怔。
他的反應可不慢。
老怪這樣說,是沒打算為難他,可為何要帶走屍體。
樊文褚不懂,卻也照做。
探了探厲舶的心脈,将他提起,丢入船中。
接着,又把廬江樊府的隐秘之地告訴周奕。
“如果張善安死掉,你還能接管廬江郡嗎?”
樊文褚只愣了一瞬,就明白老怪的目的,這是想将他變成第二個張善安。
想來是魔門內部争鬥。
“可以是可以,但有一樁大麻煩。”
“什麽麻煩?”
“如果左游仙返回,一定會傾瀉怒火,我估計承受不住。”
周奕點了點頭:“你先去清流吧。”
話罷頭也不回,朝風雪中走去,河畔三人目送他離開。
那婦人嘆了一口氣:
“夫君,你又惹了一樁禍事。”
樊文褚安慰妻子一番,拍了拍她肩頭上的雪:
“我也不想連累你們,但此賊等同我殺父仇人。尋常時候,我拿他沒辦法,此時見他力疲,怎能不殺。”
“卻沒想到,又惹到另外一個魔門老怪。”
樊文褚望着船上的屍體,癱坐到船上,又将兒子抱在懷中:“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等我去到清流,再托人将你們送走。”
婦人露出固執之色:“不走。”
轉頭又問:
“若是清流官署問起這賊人屍體來歷,你該怎麽說?”
“如實說。”
樊文褚道:“這老魔多半與清流官署有關,他先前提到樊旻,再看厲舶這個樣子,可想而知,琅琊賊多半已是不存在了。”
“這人一定與左游仙有仇,這才清掃左游仙的門人弟子。”
“這是魔門争鬥,牽扯到一些強大的武學宗師,動辄改變一地武林格局,非是江湖小派可比。”
“只看他的輕功,便知一身魔功通天徹地,我們被他盯上,想走也難的。”
婦人道:“可看面孔,不過雙十年華。”
“夫人你有所不知啊。”
“我之前聽張善安說過,魔門頂級高手,常懷駐顏之功,歲月不顯。你看他二十,興許早就七老八十。否則,這厲舶也不用口喊老祖了。”
“這人的功力,興許還在左老怪之上。”
看他唉聲嘆氣,婦人道:“照你這樣說,張善安是活不成了。”
“這家夥欺辱你好久,難道你不盼他死。”
“自然盼着他死,可我更擔心咱們這一家子。”
樊文褚看向清流方向,哼了一聲:“現在,我對清流城已經沒多少期待了,那位大都督,也不過是魔門爪牙。”
三人乘舟,順着滁水而下,在漫天風雪中,顯得那樣無助。
孤舟獨棹,浪卷千愁。
樊文褚目向清流,似乎看到城闕昏暗,這時詩興大發,作了一首《滁州冬渡》.
……
“駕!”
“駕~!!”
廬江郡之東,正有大隊人馬奔襲。
正有兩隊人一追一逃,騎馬砍殺。其中一隊人馬,全是壯馬輕騎,諸位騎手無不是馬術精湛。
被追殺的那夥人不斷有人掉下馬去。
有的被兵刃所殺,有的被馬踏死。
“賊子,找死!”
喊話之人五短身材,四十許歲,卻蓄着一把烏亮美須,腰上挎着刀,手持一矛,他矮身躲過一槍,把手中長矛一抖,将近處一人刺下。
看他肩膀,也帶着傷口。
此刻怒意頗盛,追敵不放。
長矛不及,便順手将馬鞍左側弓袋中的弓弩取出,張弓連射三箭,前方哎呦一聲,又有兩人墜馬。
周圍不少騎手與他一般,都有此技藝。
看他們的騎射之态,很有些突厥武人的作戰風格。
“梁執事,快走!”
殺得正興,忽有同伴大喊。
梁治太陽xue一鼓,精芒閃爍的雙目朝前方望去,立時看清逃敵動向。
那些逃跑之賊降低馬速,轉馬回頭,原來背後來了大批援軍!
“啪嗒啪嗒~!”
大軍踏起雪水的聲音越來越響。
此時沖陣必死,停馬再轉馬,時間也來不及。
梁治知道中計,卻也不亂,他呼喊一聲,周圍數十騎速度不減,拐了一個彎,以高明馬術錯開敵方大陣。
但是雪路太滑,還是有幾個被大軍吞沒。
一追一逃,但局勢反轉過來,不多時,大軍中除了數百騎兵,其餘全部跟丢。
這些人多是軍中高手,一路追殺,互有死傷。
臨近申時,梁治等人才在靠近巢湖的位置,将身後戰馬全部甩掉。
見追兵退去,他們才轉道走向另外一個方向。
出去七八十騎,回來不及五十。
雖說殺敵遠不止這個數目,卻也叫人肉疼。
傍晚時分,他們停馬在巢湖之北的一處臨湖莊園之前,此地往東南一靠,便是襄安。
“大執事,殺了多少人?”
莊園內,走出一名老者。
他正劃火燃着煙絲吞雲吐霧。
梁執事冷笑:“估摸着殺了上百人,不算多,但也能給場主出一口氣。”
“張善安這個瘋子,癡心妄想,今日撕破臉皮,往後在廬江一地,他一匹馬也休想買到。”
這時,莊園中裏面走出一位獨目大漢。
他的氣勢,比殺人回來的梁執事還要強一分。
正是飛馬牧場的二執事柳宗道,他行二,卻是四位執事中武功最高的。
“柳執事,你怎麽也在這裏?”
梁治微微皺眉,牧場內部也有一些小争鬥,他今日冒險殺敵,正是為了在場主面前邀功,自然不願看到柳宗道在此。
吞雲吐霧的許老頭道:
“柳執事從歷陽那邊過來,他聽到清流城的消息,曉得廬江生變,特來相助。”
“那不必了,麻煩已經解決。”
梁治拍了拍腿上濕泥,柳宗道卻皺着眉頭,看向他們身後的馬蹄印記。
“追兵退了嗎?”
“自然退了,我豈會将人朝這裏引。”
二人忽然沉默,一旁的許老頭出聲打破尴尬的氣氛:
“柳執事,為何張善安突然發瘋?”
“清流本來也是他的,如今落入江淮軍手中,他豈能不急。”
柳宗道轉出怒容:“他以廬江郡的馬幫與江淮一地的生意為誘餌,妄圖将場主騙來,其心可誅,好在場主夠謹慎,沒有深入廬江。”
“從今日的局面看,他可是安排了衆多人手,險些叫我們栽一個大跟頭。”
梁治露出得意之色:
“我一到廬江,才與張善安的人接觸就察覺有詐,場主正是聽了我的建議,這才避開險地。之後也是我帶人,将賊兵引走,又回頭殺賊,平一口惡氣。”
柳宗道聽到這裏,也笑着朝他抱拳。
“此番大執事功勞最大,無可争議。”
梁治對他這态度很滿意:“走吧,我要将殺賊的消息告訴場主。”
話罷,闊步朝莊園邁進。
柳宗道轉頭對許老頭道:“許公,此地不可久留,四周要多多留派人手,過了今夜,我們立時就走。”
“張善安所圖甚大,不講做買賣的規矩,恐怕會對場主不利。”
“等回了牧場,再與他仔細清算!”
許老頭點了點頭,安排人手去了。
這座南巢莊園靠在巢湖之畔,不僅奇大,而且全是江南格調。
一眼掃去便是白牆黛瓦馬頭牆,木雕、磚雕、石雕遍布。
內裏以水為魂,挖池堆山,曲徑通幽,可是一處雅致的好所在。
這豪華莊園,自然是商場主的一處居所。
每年在山城待久了,便來此小住,貼近江南,也嘗東吳美食。
許老頭不敢怠慢,聽了柳宗道的話,一連分批派出幾十號人。
暮色快要降下,南巢莊園門口的燈籠已然點亮。
許老頭坐在門下,沒人來彙報,他便悠閑地吞雲吐霧。
不多時.
他微微眯着的眼睛,忽然張開。
整個人,也從靠椅上蹦了起來,側頭去看,不知何時身旁多了一道白影。
定睛細瞧,那是一個像是從書卷中走出的白衣小公子,正站在燈籠下,帶着一絲笑容望着他。
許老頭以為自己抽大了。
他眨巴眨巴眼睛,人還在。
這時目光朝外邊一掃,腦海中閃過疑惑,我派出去的暗哨呢?
都死了?
不對,還能聽到腳步聲,說明人還在。
這麽多人放哨,怎麽能把一個生人放到自己眼皮底下的?
這對嗎?
一幫飯桶!
許複山把煙放到一邊:“你是誰?”
“行道之人,正好路過此地,老丈,這天快黑了,能叫我借宿一宿嗎?”
周奕舉目朝門楣一瞧:
“風高雪寒,不在乎房間好壞,只需有個落腳避風地就行,我可以付房錢。”
他說話時從懷裏摸出一塊碎銀,随後又摸出一塊:“若是有飯菜,那便更好。”
許老頭滿是皺紋的臉上,堆滿笑容:
“公子多多包涵,刻下莊上并不方便。你若沒有地方投宿,可以尋河邊走,幾裏地後有船塢,到那瞧瞧,也許能住上一夜。”
“還有,公子是怎麽過來的,外邊沒有人攔你嗎?”
許老頭見他搖頭,又聽他道:
“沒人攔我,但我見到好些着黑衣之人,似乎也要朝你們這裏投宿。
畢竟,附近就你們一家大莊園。”
許老頭面色一變:“黑衣人在哪?”
周奕朝北邊一指:“就在你們北邊,從湖上劃船過來,算算時間,快接近你們院牆了。”
“什麽?你莫不是胡說八道。”
“你派人去看看便知。”
許老頭定了定神,讓自己冷靜下來,他滿是懷疑地看了面前之人一眼,渾身戒備。
同時朝外呼喊。
十多個暗哨從四周奔來,他們一見周奕也都一愣。
“你們兩個陪着這位公子,不可怠慢。”
“其餘人随我來!”
許老頭吩咐下去,帶人急急奔入院中。
沒過多久,就聽到院中傳來吼喝之聲,有人踩上瓦頂,兵器交擊,大戰一觸即發。
撲通撲通,不斷有人掉入水中。
約摸一炷香過去,才得安靜。
這時,天更黑了。
周奕坐在莊園門口的燈籠下,也就是之前許老頭的位置。
陪着他的兩名暗哨,着急看向園內,又不敢違背許老頭的話。
在亂局平息,重歸寂靜,又過一段時間,許老頭急步從裏面走出。
“許公!”
“那位公子呢?!”他遠遠就喊。
二人朝院門口示意:“他一直在這裏等候。”
周奕笑望着許複山:“老丈,可是有人來投宿。”
“是極,是極,”許老頭擦着腦門上的汗,“公子說的一點都不錯。”
“他們可住下了。”
“住下了,都住下了。”
“那我能借宿一宿?”
“可以,”許老頭朝他的臉警惕掃過幾眼,“不過,你要先見過我家主人。”
“管飯嗎?”周奕笑問。
許老頭有些語塞:“管,怎能少得了這頓飯。”
“公子,裏邊請。”
“老頭子姓許,還不知公子貴姓?”
“姓周。”
“周公子,請!”
這南巢莊園內好生雅致,一連排燈籠亮光,把梁枋、門楣、窗棂上的花鳥蟲魚照亮。
一路小橋流水,亭臺樓閣。
甚至還路過一棟藏書樓,滿是字畫楹聯。
過了好些院子,諸般綠植、花草,在這裏都算不上奇特。
可以想象,主人家是多麽豪富。
終于,周奕随着許老頭走到一間極大的院落。
這裏有數十名內家高手,全都投目過來。
許老頭腳步不停,入了第二個更大的院落。
柳執事、梁執事還有牧場幾位老人,全都眯眼聚光,将周奕整個打量一遍。
看上去,武功也不像是太高。
梁治自覺,自己的太陽xue,要比這白衣青年鼓得多。
許老頭準備朝最裏面的院子進,柳執事伸手一擋,拱手問:
“公子,敢問你是怎麽發現那些黑衣人的?”
周奕道:“我也是從那個方向來的,正好走在他們前面。”
梁柳兩位管事同時朝他鞋上一瞅。
很乾淨,沒有多少泥水。
這說明他沒有說謊,如果是跟着戰馬印記找來,絕對是一腳泥水。
梁治才經歷一場大戰,謹慎看向周奕腰間的長劍:
“公子,還請将佩劍解下。”
周奕面露霜色:“江湖上還有這樣的規矩?”
“那不見也罷,我自去尋船塢投宿便是。”
這時,內院中響起一道清淡女聲:
“梁執事,莫要開玩笑。公子,還請入內一敘。”
梁治也讓開道路,心道自己失言了。
以場主的功力,此人帶不帶劍,無有分別。
當下不再操心,坐回院中小亭,準備用飯。
“我家主人姓商,周公子,請。”
許老頭笑了笑,周奕又跟上他的腳步。
內院中央有一石亭,檐角懸着八角琉璃燈,照亮了下方諸般花樹,一座假山前,正端坐一名裝束淡雅的絕美女子。
烏亮的秀發從耳後傾瀉在香肩處,肌膚嬌嫩,散發着青春氣息,面龐美得異乎尋常。
那雙蕩漾波光的鳳目充滿深邃,長長睫毛輕輕顫動,于貴氣之中,帶着孤高疏遠與神秘之感。
這位能笑着與你談生意,但你若是對她的笑意産生絲毫誤解,只能是自作多情。
莊園亂局早已收拾妥當,亭中石桌上擺滿碟碗。
商秀珣朝來人看去。
這位白衣公子掃了她一眼後,目光被桌上的一碟菜吸引走了。
商秀珣沒見到讓人讨厭的眼神,第一印象還算不錯。
于是将一柄長劍從桌旁拿走,示意周奕坐下。
“今日多謝周公子提醒,聽許公說你未曾用飯,便略備薄酒小菜,聊表謝意。”
“多謝。”
周奕也不客氣,坐了下來。
他沒有去聊那些黑衣人,而是指着中央那一碟菜。
竟是片好的一碟鴨子,還加了蔥絲,醬汁,佐以胡餅。
“商姑娘,此鴨是何人所治?”
商秀珣道:“是莊園中的廚娘做的,至于做法嗎”
她猶豫了一下,“做法來自一位朋友。”
話罷,忽然仔細打量周奕一眼,秀眉微蹙,問道:
“周公子,我們此前見過嗎?”
周奕夾起鴨子,不去看她,随口應道:
“當然沒見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