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泗水,請別為我哭泣(2/2)
随着李翊令旗揮下,不計其數的雕翎箭騰空而起,在空中形成遮天蔽日的黑雲。
魏軍盾牆瞬間變成刺猬般的箭垛,慘叫聲尚未落地,第二輪齊射又至。
關羽親率重甲校刀手,強渡泗水。
步兵推着百餘艘木筏沖入泗水。
對岸魏軍哨塔上立刻響起急促的梆子聲。
“敵襲!敵襲!”
箭雨頃刻間覆蓋了整片河面,箭雨将河水射得如同湯沸。
關羽站在首筏上,揮刀格開數支流矢。
“舉盾!”
士兵們立刻将包鐵木盾舉過頭頂,箭矢釘在盾牌上的聲音如同冰雹般密集。
“将軍小心!”親兵突然大喊。
關羽側身一閃,一支三尺長的弩箭擦着他的護心鏡飛過,将身後一名旗手釘死在木筏上。
河面已經漂浮着數十具屍體,鮮血在河水中暈開,形成詭異的紅色漩渦。
關羽看到第三批木筏上的士兵被火箭點燃,慘叫着跳入河中,卻因沉重的铠甲直接沉底。
“加速劃!”
關羽怒吼,鳳目圓睜。
當木筏終于靠岸時,他一馬當先躍上河灘,青龍刀劃出一道寒光,三名魏軍弓箭手頓時身首異處。
北面的桦樹林中,張飛舔了舔乾燥的嘴唇。
“兒郎們,該俺們上場了!”
他翻身上馬,丈八蛇矛在夕光中閃着冷光。
與他一道的還有公孫續的白馬義從,共計五千輕騎兵,如離弦之箭般沖出樹林。
魏軍左翼的樂進部倉促應戰,長矛方陣還未完全展開,就被奔騰的馬群沖得七零八落。
“此處怎會是全騎!”
樂進面色駭然,他的長矛方陣确實比較克制騎兵。
但如果全是騎兵,那就麻煩了。
樂進自己也沒有想到,齊軍就如同開了視野挂一般,真的在此處戰場恰到好處的派出了全騎部隊。
“燕人張益德在此!”
張飛一聲暴喝,蛇矛刺穿一名魏軍偏将的胸膛,順勢一挑,将屍體甩出三丈遠。
他的須發怒張,環眼圓睜,宛如戰神下凡。
樂進親自率親衛隊前來阻攔。
“鼠輩,速速上來送死!”
張飛獰笑着,蛇矛如毒蛇吐信,招招直取要害。
就在樂進疲于應付之際,公孫續的白馬義從已經成功完成了側翼包抄。
衆白馬祭出了少數民族的戰法,游騎射。
魏軍正疲于應對張飛的輕騎,突然側翼遭遇箭雨,登時如同麥浪一般倒下。
戰争從傍晚殺至天明,戰鬥已經進入了白熱化。
夏侯惇的中軍大營前,屍骸堆積如山。
“劉備!可敢與我一戰!”
夏侯惇獨目赤紅,手持長槍立于陣前。
嚷嚷着叫劉備出來與他單挑。
眼下的夏侯惇早已經殺紅了單眼,眼下他別無所想。
就想劉備趕緊出來,他上去一槍把他捅死。
那麽這一切就都結束了。
劉備正要上前,李翊攔住他:
“主公且慢。”
他轉向身後的弩兵方陣,“三連射,放!”
三千張強弩同時發射,箭矢在空中形成一片黑雲。
魏軍前排的士兵如割麥般倒下,夏侯惇的肩膀也中了一箭。
比及正午,日上三竿。
經過了一天一夜的厮殺,兩軍将士都憑借自己頑強的意志,用自己的血肉之軀拼死鏖戰。
魏軍終于抵敵不住,已經漸漸有了潰退趨勢。
随着泗水北岸的魏軍陣線突然如堤壩崩塌。
魏軍便似連鎖反應一般開始大潰退,先是左翼的樂進部開始後撤,繼而整個中軍動搖。
不知是誰先喊了聲:
“逃啊!”
魏國大軍頓時土崩瓦解。
“不許退!頂住!”
夏侯惇獨目充血,連斬三名潰兵,卻止不住這潰逃的洪流。
一面寫着“夏侯”的大旗轟然倒下,被無數軍靴踏進血泥。
曹洪滿身是傷,渾身是血,沖上前來拽住夏侯惇的馬缰:
“元讓!大勢已去矣!!”
“唔……”
夏侯惇捂住胸口,實在不願接受這個現實。
他并不覺得自己的部署有什麽問題。
這場大規模的會戰,兩邊主帥都将所能做的都做了。
剩下的,就是靠将士們頑強的意志,硬生生去拼搏。
魏軍沒有一開始就潰退,說明他們并沒有犯錯,戰略部署是正确的。
但最終就是沒有拼贏。
挨打要立正,輸了要承認。
但正因為如此,才更加令夏侯惇等衆感到遺憾與不甘。
畢竟拼殺了整整一天一夜。
萬一再咬牙堅持堅持,說不定就贏了呢?
“……撤……撤……罷……”
最終,夏侯惇眼中滿是不甘地接受了這個結局。
張飛、公孫續率領輕騎追擊魏軍,率先沖入潰軍之中。
“燕人張益德在此!”
張飛對底層士兵可不會有什麽同情心理。
如今見其潰退,那肯定是應殺盡殺。
丈八蛇矛橫掃過去,三名魏兵頭顱同時飛起。
他身後的騎兵如鐮刀割麥,将逃跑的魏軍成片砍倒。
丢盔棄甲的魏兵跪地求饒,卻被馬蹄踏碎胸骨。
跳河逃生的士卒在紅色河水中沉浮,最終被箭雨覆蓋。
十幾個傷兵互相攙扶着逃跑,被一隊弓弩手當成了活靶。
當追擊的號角終于停止時,彭城平原已成地獄繪卷。
泗水完全被屍體堵塞,形成駭人的“人肉堤壩”。
上游的水流被阻,下游竟露出乾涸的河床,上面密密麻麻插着折斷的兵刃。
戰場中央的屍堆高達丈餘,最底下是被活活壓死的傷兵。
不知從哪兒竄出來幾只野狗,正在那裏撕咬一具無頭的屍體,扯出的腸子足足被拖出了十幾步遠。
黃昏時分,軍需官顫抖着彙報着戰果。
收殓出的屍體共十一萬具。
由于許多面目全非,短時間內不能分辨出是魏軍屍體還是齊軍屍體。
但肯定是魏軍居多。
此外,泗水打撈起的浮屍尚在清點
重傷不治者,每刻都在斷氣。
劉備走過臨時搭建的傷兵營,聽到此起彼伏的慘叫。
一個被削去雙腿的年輕士兵,兇狠地抓住同袍的大腿,嘶吼着:
“殺了我……殺了我……”
劉備見此情景,不由發出一聲長嘆。
這種煉獄一般的大戰,還是他平生第一次打。
跟這次彭城會戰比起來,之前的陳野之戰都只能算是小打小鬧。
李翊站在屍山頂端,靴底沾着碎肉和腦漿。
手中令旗還在滴血,他的戰袍早已被血浸透,下擺凝結着暗紅的血痂,在風中僵硬地擺動。
腳下堆積的屍體中,一支斷手突兀地指向天空,仿佛在質問着什麽。
晚風吹來腐臭與血腥,卻吹不散這籠罩彭城的死亡氣息。
劉備踏着血泥走來,戰靴每走一步都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黏膩聲響。
“……子玉為何出神?”
他輕聲問道,聲音在死寂的戰場上格外清晰。
李翊沒有立即回答。
他望着遠方泗水方向,那裏漂浮的屍體已經堵塞了河道,形成一座駭人的“人橋”。
幾只烏鴉站在浮屍上,時不時啄食着蒼白的皮肉。
“主公還記得我們初見時的景象嗎?”
李翊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劉備走到他身旁,望着同樣的方向:
“記得。”
“那時你被曹軍追殺,備砍倒了一名騎士,方将你救下。”
他試圖緩和氣氛,強笑道:
“這次倒是輪到我們追殺曹軍了。”
一滴淚水突然砸在李翊胸前的鐵甲上,發出輕微的“嗒”聲。
劉備驚訝地轉頭,發現這個向來冷靜的謀士竟已淚流滿面。
“主公有所不知……”
李翊的聲音顫抖着,“當年我被您救下時,曾對着泗水發誓……”
他指向遠處血色的河流。
“我說‘我來之前,泗水為之不流;我來之後,泗水仍為之不流,那我豈不是白來?’”
“那時我便立誓,絕不讓這等慘劇重演……”
他的話語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壓抑的抽泣。
劉備從未見過這樣的李翊——這個總是從容不迫的謀士,此刻肩膀顫抖得像風中落葉。
暮色漸濃,最後一縷陽光照在泗水上,将整條河流染成刺目的紅色。
劉備張了張嘴,卻發現喉頭哽住。
他想起十七年前第一次見到李翊時,那個滿身傷痕卻眼神倔強的年輕人。
想起他們徹夜長談平定天下的理想。
想起李翊總是說,“以殺止殺非仁政,此所以明公與曹所不同也”。
此刻他才明白,這個看似冷靜的謀士心中,一直藏着怎樣熾熱而痛苦的理想。
“子玉……”
劉備最終只是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卻發現李翊的铠甲冰冷刺骨,仿佛已經失去了所有溫度。
李翊擦拭掉了眼淚,重新振作起來。
他有感而發,命人取來紙筆,寫下一首《泗水吟》。
血染長河落日昏,
屍橫遍野斷人魂。
非吾願作修羅手,
只為蒼生少覆盆。
他年若遂平生志,
願鑄犁鋤棄劍痕。
但使乾戈成舊事,
不教血浪噬兒孫。
李翊擱筆,墨跡未乾,紙上已沾了兩滴淚痕。
劉備接過詩卷,默讀片刻,長嘆一聲:
“子玉此詩,字字泣血。”
李翊望向遠方,泗水仍在流淌,只是那水色暗紅,浮屍未散。
他慨嘆道:
“此戰雖勝,然我罪孽難消。”
“我本不願以殺止殺,可若不在此殲滅魏軍主力,戰事綿延,死傷更甚。”
“亂世之中,有時不得不行霹靂手段。”
劉備不知如何安慰李翊,只是一味地沉聲點頭。
李翊搖頭:
“手段可狠,心卻不可冷。”
“今日我下令放箭時,每一支羽箭離弦,都似紮在我心上。”
“因我知魏軍士卒,多為曹賊強征兵役的河南民衆。”
“他們的命運與當初李某初遇大王時,何其相似?”
“只是我能遇着大王相救,而他們沒有罷了。”
夜風嗚咽,卷起營帳前的戰旗,獵獵作響。
遠處,傷兵的呻吟與烏鴉的啼叫交織,仿佛亡魂的低訴。
劉備沉默良久,最終道:
“來人,在此處立碑,将丞相所寫詩句刻在碑上。”
“待天下平定之後,齊國所有高官,都須來此碑前祭奠。”
“讓後世之人,不!是讓千世萬世的後人,都要來此碑前祭奠,使之明白和平之可貴。”
“也希望他們能明白,我們這一代人,已經盡我等所能為他們争取一方淨土了!”
李翊閉目,輕聲道:
“願那一日早些到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