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一章 夜谈（2/2）

“在想他长什么样，我没看清，太黑了，但跑过来的时候，我看清了前面几个人的脸。有一个很年轻，浅色头发，跑得比别人快一些。他跑的时候嘴巴张着，像是在喊什么，但我听不到，枪声太响了，我开枪的时候他顿了一下，然后往前倒了。”

“后来我把枪管换下来的时候，手一直在抖。不是害怕，就是……一直在抖。”

“那是正常的。”我说“身体的反应比脑子快，你的脑子还在处理刚才发生了什么的时候，身体已经先动起来了。”

“嗯”他嗯了一声就没再说话了，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煤油灯的火焰微微跳动了一下。

“您觉得这场仗打完”布伦纳开口，然后又停住了，像是在重新组织语言“如果我们能活到打完，会怎么样？”

我没有立刻回答，因为我想起了斯特拉丝。她的脸浮上来的时候不是清晰的，只是模糊的轮廓，金色的头发，说话时会微微眯起来的眼睛，当时我就许诺过她，等这场仗打完，找一个阳光好的地方一起养养花。

那时候我发现她藏起来了什么东西，在我强硬要求下她拿出了那些柏飞丁，那天晚上我把那些药片倒在地上，用鞋底碾碎了，碾成灰白色的粉末。

她看着那些粉末散在尘土里，没有说话。

她当时问我，战争会结束吗，我回答会的，一定会的。

可是刚说完，一颗炮弹就在我俩身边爆炸了，她正好挡在我的身前，炮弹产生的弹片直接贯穿了她的胸口，然后她扑了过来，我什么都没看到。只是感觉到有人压在我身上，很重，热乎乎的。

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我肩胛骨底下流过去，沿着我的背脊往下淌，然后我就晕过去了。

布伦纳还在对面坐着，他看着我的脸，没有说话。

“我不知道。”我犹豫了一下，声音比平时干一点“也许会重建柏林，也许会把废墟清理干净，在原来的位置上重新盖房子。也许还是会有人记得这场仗，记得那些死去的人，也可能不会记得。”

布伦纳坐在那里，没有接话，只是动了动手指。

窗外的天空还是暗的，看不到任何变亮的迹象。

“您该休息了”他的声音比刚刚轻了一些。

“你呢？”

“我不想闭眼。”他说，“但我会坐在这里，等天亮了再说。”

我没有再催他。我把最后一口烟吸完，把烟蒂在桌沿按灭，靠回椅背上。感觉到那层疲惫像温热的潮水一样漫上来，从脚底开始，沿着脊柱一寸一寸地往上爬。

“布伦纳。”我说。

“嗯。”

“天亮之后那波进攻来了，你负责南侧的指挥。不要……不要自己冲到最前面。”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您也是。”

我没有回答，只是把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煤油灯的光在我们之间微微跳动着，把那些已然消逝的声音和还未到来的一切，一同包裹在这层昏黄的寂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