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7章 帝师谋(2/2)
齐政欠了欠身,嘴角浮起一丝恰到好处的笑意,语气里也带上了几分熟悉的调侃与轻鬆,“陛下圣明,臣相信沈先生,绝不会像臣这般不识好歹。”
启元帝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终於没有绷住,摇头失笑。
那笑容將他脸上方才那抹沉鬱一扫而空,山巔的气氛也悄然鬆了下来。
“行了行了,朕又不是那等小肚鸡肠的人。你说的句句在理,確实是朕考虑不周。走吧陪朕再走走。”
当齐政陪著启元帝走下周山,重新回到那座巍峨的中京城时,天色已近傍晚。
满城炊烟裊裊,夕阳將城墙与屋瓦都染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他回到王府,在一间书房中,找到了正独自对著一局残棋出神的沈千钟。
“沈兄。”齐政在他对面坐下,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你昨日答应我的那个忙还作数吗”
沈千钟將手中的棋子搁回棋盒,抬起头看著他,目光坦然,“当然作数。你说。”
齐政眯眼一笑,“陛下想请沈先生为太子师。教导太子。”
沈千钟脸上那副从容洒脱的笑容,登时僵住了。
那表情,像是后脑勺上挨了一记,整个人都有些发懵。
他盯著齐政那张笑眯眯的脸,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幽幽地吐出一句,“你昨日说的就是这个”
齐政理直气壮地点了点头。
以沈千钟的聪明,方才一听到齐政的问题,其实便已经有所察觉。
可他素来信守承诺,更信得过齐政。
於是,此刻的他只能幽怨又无可奈何地瞪著那个傢伙,等待一个解释。
齐政嘆了口气,將今日在山顶上的原委一一说给他听。
当然,他隱去了陛下推心置腹的那一段话,只说了自己如何婉拒,又如何举荐了他与姜猛。
至於那番君臣之间最隱秘的信任与託付,沈千钟能不能脑补出来,那看他的本事。
自己,是万不能乱说的。
说完,他看著沈千钟,语气恢復了几分认真与坦诚:“其实这样,对你而言是极好的。你无需踏入朝堂的浑水中任职,不用经歷那些云诡波譎的倾轧与算计。可同时又因为太子师、將来的帝师这一层身份,地位尊崇,无人敢轻易冒犯。沈家也会因此受到朝廷的照拂。”
“这个位置对我而言,是一副枷锁,甚至有极大的隱患。可对你来说我確实暂时想不到什么坏处。当然,若你真有顾虑,现在便可以告诉我。陛下那边,我去解释。”
沈千钟闻言,沉默了。
他的第一反应,確实是本能地不愿与皇室牵扯太深。
他是个散漫惯了的人,寧可在山水之间读万卷书,也不愿在金殿之上多站片刻。
可顺著齐政的话往下细细一想,此事对他而言,確实算不上什么坏事。
他不掌实权,太子不涉爭储之事,自己也不介入朝堂的党爭。
教育太子,甚至为帝师,这对一个自负才学的人而言亦有十足的吸引力。
而他与凌岳、与齐政皆有这般深厚的交情,就算朝堂上有什么风吹草动,也波及不到他身上。
若当真有一场足以让这两个人都轰然倒台的风暴,那自己有没有当这个太子师,结果也都一样。
覆巢之下,岂有完卵。
他抬起头,看著齐政,嘴角浮起一丝释然的笑意。“既如此那便多谢王爷美意了。”
他没有说什么“我再考虑考虑”。
到了他们这个份上,那样的託词只会显得浅薄而虚偽,毫无意义。
在沈千钟頷首的这一刻,这桩关乎大梁未来数十年的传承大事,便在实质意义上,悄然敲定了。
与此同时,宫城深处。
启元帝正坐在长寧宫中,陪著太后说话。
他將白日里在山巔与齐政的那番对话,择其要点,一一向母后道来。
太后听完,沉默了许久,然后轻轻地嘆了口气。
她看著自己这个憔悴劳累的儿子,目光里满是心疼与复杂的怜惜。
“哀家,也不是要挑拨你们君臣之间的关係。只是......”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声音里带著几分身为母亲的谨慎与忧虑,“你真的,就那么相信他吗”
启元帝看著自己的母亲,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缓缓开口,“这里也没有外人。儿臣便与母后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吧。”
他的目光沉静而坦然,“儿臣如今所拥有的一切,除了自身的血统与些许微末的能力之外,很大一部分,都是仰仗著齐政。这一点,母后想必也不会否认。”
太后沉默著,没有反驳,只是静静地等他说完。
“就如当初父皇临终时的那番试探与考验中所印证的那样。儿臣是真的愿意毫无保留地相信他。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也是我们君臣之间能够携手並肩,创下如今这般功业的最重要的基石。”
他的声音微微低沉了几分,却愈发坚定,“这几年来,有许多人在儿臣耳边旁敲侧击,说什么王莽谦恭未篡时,说什么权臣当道非社稷之福。可齐政从未负过儿臣,从未……儿臣也绝不愿因为那些无端的猜忌,便负了他。”
他抬起头,看著太后,目光中满是坦荡与恳切。
“而从最实际最功利的角度而言母后,如今的齐政,在大梁的威望,除开儿臣之外,已无人能及。便是凌岳,也还差之甚远。若儿臣当真因为那些莫须有的猜忌而自毁长城,边疆必乱,那些被朕牢牢压制的人和势力也必將捲土重来。”
他嘆了口气,“一个人为朕、为这社稷奉献至此,朕却將其无端诛杀,这天下还有谁敢为朕效力还有谁敢为皇甫氏效死所谓的中兴盛世,恐怕便也成了水中花、镜中月。”
太后的嘴唇动了动。她看著儿子那双沉静而篤定的眼睛,看著那双眼睛里毫不掩饰的信任与执著,只能长长地嘆了口气。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儿子的手背,声音满是怜惜与信任,“你只要心中有数,有全盘的谋划就好,哀家也便放心了。”
她顿了顿,將目光落在儿子那张略显疲惫的脸上,语气里满是心疼,“太医的话,你也要听,身体才是一切的根本。”
启元帝点了点头,將母亲的手拢在自己掌心里,轻轻握了一下。
“母后放心,儿臣省得。”